凯尔泰兹：沉迷于大屠杀题材？
	作者：罗方红 　　匈牙利作家凯尔泰兹是在柏林得知获奖的。当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和太太在一起。电话是从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委员会打来的。听电话时，凯尔泰兹拿话筒的双手一直在颤抖，他事先为了镇定自己而喝的红葡萄酒一点儿不管用了。他说，"脑子全乱了"，他"惊喜交加"！ 　　凯尔泰兹说，他的获奖"对匈牙利的文学意义重大。希望对匈牙利的作家们是个鼓舞"。他说，他的母语匈牙利文"是一个小岛语言"，获得"诺贝尔奖是对匈牙利文学的肯定"，他开玩笑说，得奖也许还意味着，他"可以稍稍安心地过日子，至少在钱财上是这样"。 　　凯尔泰兹1929年生于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是犹太人。他14岁被抓入奥斯威辛集中营时，还是个未知世事的孩子。他在集中营长大，集中营里见到的、集中营里听到的成为他日后多数作品的题材。 　　与主流作品不同的是，他以罕见的方式描述集中营。他用平和的文笔叙述那个时代，他笔下的集中营生活是正常和平常的生活。他着重于人对幸福和生命的追求。他感受的集中营也是人的生存空间，在那里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过着平常的日子，有着习惯势力，有无知、有幼稚、有霸道、有善良。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起先引起世人的质疑，以后才逐渐地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他的成名小说《无形的命运》发表于1975年，被视为20世纪欧洲文学的最重要作品之一。小说用的是孩子的口气，讲的是希特勒时期的大屠杀。主人翁是无辜被抓入集中营的少年凯斯，作者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描述凯斯在集中营中忍饥挨饿，受尽折磨的生活。他笔下的主人翁并没有感觉特别的不妥。相反，他说集中营的医生"有点喜欢他"，被转换集中营时，他感受的是新集中营的新鲜空气，变换的环境令"他赏心悦目"。 　　1988年凯尔泰兹的作品《失败》面世，小说以一个人的故事为主线，这个人想出本书，他认为必须出这样内容的书。虽然写书的过程折磨着他，他仍然坚持写完并发表，结局是他的作品被世人排斥。 　　1990年凯尔泰兹出版了小说《未降生孩子的犹太赞美诗》，主题是一个男人，他过多的自白，谈的是不让他有孩子。 　　作者将这三部作品称为"命运三部曲"。 　　《无形的命运》匈文版出版时，经历了两年的周折。匈牙利的文学评论界当时的反应是不做反应，因为作者的观点同当时的官方观点相违背。1996年，他的《无形的命运》译成德文，凯尔泰兹正式走向世界。他至少有9部小说译成外文。凯尔泰兹的著作不同于同期作家的传统写法，他的反常着笔对欧洲文学界冲击很大，俄罗斯对他的作品低调反应。他在中国不是很出名，中国几乎没有他的中译本。 　　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指出，凯尔泰兹的成就在于"他对弱小的个人对抗野蛮强权经历的深刻刻划"。 　　凯尔泰兹自己说，"真正令人迷惑和费解的并不是邪恶，恰恰相反，是善良。所以，我早就对什么领袖、什么帝国首相、什么名见经传的人不感兴趣。我欣赏那些崇尚生活的人。我认为这些人才有意思、才不可思议，我在他们身上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奥斯威辛开了个令人悲哀的玩笑，它恰恰在这方面做了有价值的体现"。 　　凯尔泰兹认为，大屠杀的题材始终有现实意义。 　　凯尔泰兹1960年开始创作小说。他还从事德语笔译工作，将德国著名哲学家如弗洛伊德、康德、尼采的著作介绍给本国读者。他讲一口流利的德语。 　　目前，凯尔泰兹正着手于他的新作《肃清》，他接受柏林一间学术机构的奖学金，在那里写作和生活至2003年7月。他说，新小说"讲的是历史转折期，在令人困扰的、突然降临的自由中，过去的时代消失了，人的经历改写了，什么都失效了，再没有值得一提的历史"。"小说还会涉及到大屠杀，但不是幸存者，而是他们的下一代，写他们如何在巨大的变迁中迷惘地挣扎"。 　　凯尔泰兹说，他最向往的是："有这么一个读者，他在灯光下欣赏着我的文章。这就是我想要的，也许要求得太过分了！" 　　《无形的命运》节选 　　我知道三种逃离集中营的办法，因为我见过或听过或亲自体验过它们。我选择第一种，它可能也是最谦虚的一种：在学校我就曾学过，有一样东西，它既是我们不可剥夺的权力，又是我们天性的一部分。举个例子，我手中握着一把铁铲或鹤嘴锄，正在适度地劳动，我的身体做出必要的动作，这样的时候我能够获得自由，因为我已经不在那儿了。然而，想象力仅仅在一定范围内是自由的…… 　　如果集中营的起床号不再能叫醒那些不想再被叫醒的人，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第二种逃跑方式。谁都想到过它---至少一次…… 　　第三种是真正意义上的逃跑。我们营好像有过一次，仅此一次。三个真正的逃跑者，都是拉脱维亚人，知道周围的地理位置又会说德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心里有数，总之传言是这样说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右边。因为那里立着三张椅子，上面是三个人，或者说是三个像人的东西……我还看到了一个架子……三个绳圈垂下来，我知道那是个绞刑架…… 　　在这里呆三个月足以使身体背弃我。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比一天天一天天看着自己腐烂，更让人不安，让人气馁的事了…… 　　谁都不要夸张，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在这儿，我完全知道我不得不接受这个被允许活下去的奖品。是的，当我在如此温柔的暮色里，看着风暴袭过但仍然充满成千上万个希望的街道，我已经开始感觉到生命的躁动，在成长，在积聚。我不得不继续这个无法继续的生活。我的母亲在等我。 　　（叶春译） 　　"讲述集中营的幸福" 　　"如果还存在命运的话，那么自由就是不可能的。如果存在着自由，就没有命运的存在。这也就是说，我们自己就是命运。" 　　"甚至在那里，烟囱旁，在痛苦的间歇中间也有一些类似于幸福的东西……下一次他们问起时我必须向他们讲述这方面的事--集中营的幸福"。 　　阳光灿烂。 　　他们，一批新的俘虏，从布赫瓦尔德转到蔡茨这儿来。我很高兴又见到了一些新面孔，尽管归根到底所有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光着头、带着囚犯帽…… 　　我好奇地想，也许能够找到几个匈牙利同胞，于是最终我问一位男孩，他来自哪里。"我来自布达佩斯。"这太好了。我马上精神起来，询问他我的老朋友--6路有轨电车的情况。"一切都还在"，他说，这个答案正中我下怀。现在我只是还想知道，他怎样给弄进这里来的。他说他给抓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他没能再说下去，因为此时我们一位热情的兄弟扇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了地上。我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这一个新来的小伙子似乎很愤怒，而且刚才我向他提出了这么多的问题。我帮Gyorgy止血。"我叫班迪（BandiCitrom）"，我说。现在看来他对我过去的经历感兴趣了。我给他讲述四年前应征入伍，在乌克兰当扫雷兵的经历。我说，在那里，在石块和铁丝网之外，必须要寻找一些幸福的东西。否则我就不会成为活着回来的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他想听听我所有的门牙为什么都不见了的故事。"被打掉的。我和火车司机打起架来。我的鼻梁骨在那时候也给打断了。"但突然间很多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这些话的意思Gyorgy向我翻译出来，说是要将我们分到一个组。Gyorgy的翻译水平很糟糕，要听明白真不容易。但毕竟我不懂德语。我们一块走到我们所属的第五组，在那里我问Gyorgy，旁边那个坑是作什么用的。"那是茅坑。哪，还没等我们将它填满，我们就又自由了！"我真的相信这一点，深深的相信…… 　　过不了多久我们的集中营又回复到了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去。首先我们所有人都想成为好俘虏。但我认为，Gyorgy越来越相信美好的事物正在变得越来越苍白。于是我试图帮助他，这位小Gyorgy。首要的是内心的观点。"最重要的是，不要随波逐流：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它还从未出现过"，我教导他说。 　　然后是淋浴、食物的分配、抹脚布的真正用途、排队时的最佳位置和分汤时如何使用调羹…… 　　我相信，Gyorgy真的在努力将这些东西牢记心中。他真的在努力成为一名好俘虏。 　　他还不知道，关于他的观点方面，谁在这个集中营中，对他是危险的。穆斯林，"只要人们看他们一眼，就会失去生命的乐趣"，我对他说。我还得以同样的方式向他讲清楚芬兰人的真相。 　　尽管Gyorgy和我真的常常在一起，简直就像好朋友一样，有时候他似乎还是会对我感到惊异。他问我最爱的歌是哪一首，但我不想对此表态。我坚持这样做。正像我的Nefelejts街一样。我曾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 　　对，我的Nefelejts街…… 　　我已经有四年不在家了。我想像它们那些布达佩斯的灯。 　　我们在这里是多么经常地谈论自由。 　　而在工作中，我总是尽力而为，Gyorgy也试图赶上我。但正如我有时候所看到的，他对自己瘦弱的身体要求得太多了。 　　但Gyorgy和我在蔡茨几乎可以说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因为在相应的生活方式下，我们对自己在集中营的生活感到满意。 　　在我们组，我和Gyorgy以及另外两个匈牙利人分享一个小间，小间很挤，睡在里面简直无法转身。 　　现在我留意到，Gyorgy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越来越累赘了。显而易见，他的容貌越来越憔悴。他就像一个洞，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力量或意愿迹象的洞。事后我得知，那时候他也和芬兰人做生意了。 　　他的皮肤变得松驰起来，并且起了皱纹，他的身体布满了猫身上典型的标志：棕色的圈、疮、裂口以及头皮屑---到处都是。 　　Gyorgy不再有什么愿望了，变得越来越退缩，打起来也变得越来越弱。我们越来越经常打架。我说，他太随波逐流了，但他没作出反应。 　　有一次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到洗澡桶前，脱下他的衣服，用冷水给他洗澡。Gyorgy不断地进行反抗，并试图打我。 　　从那时起，我对他绕道而行。他变得像芬兰人一样：他的外表就像死人一样。但相反他不进行任何的努力。一切都更加糟糕了。 　　我听说，由于他生病的膝盖，他们将他和许多别的身体一样扔进了一辆卡车里…… 　　（陈春敏译） 　　新闻来源：南方日报
	其他意见 我有话说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