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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上的废墟《爸爸爸》 |
作者：毕岱严
这几天把徐星的《无主题变奏》看了两遍。徐星像一个北京城失恋了的小混混，满嘴脏话地向我讲述了他的失恋故事。因为"我"在小说中是一个大学退学者，因为"我"的那种西皮态度，我着迷了。隐隐感觉到那是另外一种"理想"的生活。落寞，自由而无用。小说中还提到《伪币制造者》-----其作者在坊间已经有大红大紫之相。
这是我想好的说《无主题变奏》的开头，如果不是看了的《爸爸爸》的话，如果不是已经看了三遍沈从文的《边城》的话，我肯定会兴高采烈地继续絮絮叨叨《无主题变奏》，并自然而然的提到《一个长跑手的孤独》。
难道，在沈从文的《边城》多年以后，一个叫韩少功的有为青年深受其影响，弄出了一个叫《爸爸爸》的东西？我只是猜测。我不能肯定韩少功这个湖南人受了多少沈从文这个湖南人的影响。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在有了自己的阅读体验之后力图找到一些他们共有的一点东西。
（一）
辰州
2002年的初夏，是一个叫辰州的地理名词首次让《边城》与《爸爸爸》同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来，并因为我的胡思乱想而发生了一系列或许我不能穷尽的对应与猜测。
为什么都会是湘西一带？也就是说，在我看来，两篇小说所叙述的无非就是同一个地方呀。它们应该具有相同地理文化特征吧。所不同的只是时间上的间隔以及表现在文字上的地理环境的不同。当然，也必须考虑一下一个是：乡下人描述的1934年产生的《边城》，一个是受过正规高等教育，沐浴过东风西雨的年轻人在改革开放年代写下的《爸爸爸》。
他们用自己严禁观看到的差不多的风物，民众，何以在文字里表现出来的是两个判若云泥的世界。韩少功背离了沈从文的湘西吗？
《边城》的文字雅致，从容，乡土气味极浓；《爸爸爸》的文字一样雅致从容，乡土气味极浓。乡土话语均在两篇小说中活灵活现。因为他们都是湖南人。重要的是，同样的文字营造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可以说是极端的对立的氛围。
极为荒谬的是：一个鸟语花香的绝美《边城》却是写于那个中国现实中兵戈扰攘，生灵涂炭的一九三四年。而阴森恐怖的诡异魔地却是一个有为青年书写于一个春雷阵阵活力无比的改革开放的时代---------关于同一片土地的描写。
沈从文的边城是"那么安静平和"，却于安静平和中包容着"下行的桐油，青盐，染色的五倍子。上行则云运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包容着"昔年绿营屯丁改变而成的戍兵"以及妓女。那是鲜明生动，从满活力的"阳光雨露"的世俗社会。
而韩少功的《爸爸爸》中的"鸡头寨"却是"落在大山里，白云上，常常出门一脚就踏进云里。你一走，前面的云就走，后面的云就跟，白茫茫的云海总是不远不近的围着你"，有"粗如水桶"的是山蛇，有"放蛊"的妇人，有极为神异的……实在是一个处处杀机的诡异所在也。
女神与孽障
作家最重要的东西，当然不是一时一地的地理风情与民风，而是他们倾注心血造就的人物。很少有作家按捺不住自己在作品中说话。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人物上。当然，我必须感谢"辰州"这个地理名词，确实就是它让我把两篇湖南人写的中篇小说联系了起来。我不知道以前是否已经有人写过相似的文字。我的主要兴趣就是表达自己所想到的。以及我认为别人相关感受中深得我心的部分。
读完两篇小说，很自然就能发现，沈从文与韩少功的主要人物竟然也是如此鲜明的形成对比。或许，这就是进入他们内心世界最好的钥匙。
A：湘西的女神
"翠翠"是沈从文心目中的湘西苗族文化女神,是沈从文用"他者"（西方）的眼光看出来的湘西苗族文化的"本质"。"
上面这一句话出自哪里恕我直言，无从知晓。除去认为沈从文是用"他者"（西方）的眼光看出湘西文化的本质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之外，前半句我认为评论得十分精到。再多说两句，我是反对把沈从文放在西方话语系统下来认识的。从他自己一生的旅途来看，他是中国作家中天赋十分高而又"本土化"的传承最为成功的作家了。照李锐的观点：是对中国诗意传统继承最为成功的作家（大意如此）。
我下面还是要用作家自己的文字来说话。我觉得把评论根植于文本中，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翠翠在风日里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双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和山头黄麋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物，从不发愁，从不动气。""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起眼动眉毛，机灵懂事，使家中长辈快乐。"
这只是对翠翠外表的一些描述。而从《边城》中与翠翠相关的文字所营造的整体感觉来看。沈从文的感情是朴直的，正面的，无任何隐晦的赞美。他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女子，心生美好情感，就歌唱了出来。
翠翠，确实是湘西苗文化中的女神。她生长在乡间，于正统文化的东西可以说一无所知，所以她只能属于湘西。换在中原一代，也就是一天赋灵气的"村姑"而已。
（而关于《边城》,沈从文说："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这一来,我的过去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这个不幸故事上,方得到了排泄与弥补"。这是沈从文通过《边城》寄托他的文化恋母情结的真实的说明,也点出了《边城》故事的悲剧性。
金介甫（Kinkley,JeffreyC.）说:"《边城》总的来说是写人类灵魂的相互孤立"。金的看法似乎有点"隔"。
我们可以借用沈从文自己的话来理解《边城》：
"……事实上却等于把我那小小地方近两个世纪以来形成的历史发展和悲剧结局加以概括性的记录。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
"……内中写的尽管只是沅水流域各个水码头及一只小船上纤夫水手等等琐细平凡人事得失哀乐,其实对于他们的过去和当前,都怀着不可形诸笔墨的沉痛的隐忧,预感到他们明天的命运--即这么一种平凡卑微的生活,也不容易维持下去,终将受到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所摧毁。生命似异实同,结束于无可奈何情形中。"）括号中文字转引一网友。
作者的文字，作者自己的创作感受，都无一表明了：如果《边城》真的是一个寓言，那它也是悲剧色彩的。而沈从文在体味到这个悲剧之后，并没有心生乖戾，怨恨。而只有怀念，无赖。所以他仍然能从"阳光"的起点一路歌唱---------怀着心中的隐痛，达到悲剧的终点。在我看来，1934年那个多灾多难的中国现实已经使他无法心生乖戾，因为他已经经历太多，生命的体验已经不需要再用恶毒，用反叛的文字来抗争了。
B孽障
翠翠是一段苦情的结晶，可她美丽而充满神性。我下面要说的《爸爸爸》中的丙崽，就只能用孽障，怪胎来形容了。
"他生下来时，闭着眼睛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一个死人相……眼目无神，行动呆滞，畸形的脑袋倒很大，像个倒竖的青皮葫芦，以脑袋自居，装着些古怪的物质……他轮眼皮是很费力的，似乎要靠胸膀与脖颈的充分准备，才能翻上一个白眼。调头也很费力，软软的脖颈上，脑袋像个胡椒棒槌晃来晃去……跑起来更费力，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重心，靠头和上身尽量前倾才能划开步子，目光扛着眉毛尽量往上顶，才能看清方向"。
与翠翠相比，丙崽是丑陋的。与沈从文相比，韩少功是残酷的。这个后面还要提起。丙崽相比与翠翠，属于魔域-----是魔幻现实的东西----不属于人间。这样的反差，在人物形象上也确实十分巨大。不过我们还是能够接受。因为她与他不属于同一个作家。
丙崽在小说中是一个低能儿，受尽侮辱。他只会两句话来评价他所感觉到的事物。好的就是"爸爸"坏的就是"X妈妈"。关于X这个字眼就不多说了。四川话叫"日"，北方叫"操"也可以叫靠。需要说明的是，丙崽的"两分法"适用于任何人-----包括他的妈妈。
在《爸爸爸》中，一切都显得更加荒谬，无序的纲常下透露着野蛮暴力，文明在这里缺席或者说即使在这部小说中，"鸡头寨"也是极为野蛮的----相对于"千家坪"。
那么，韩少功的眼睛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我感觉到他的绝望并由绝望产生的愤恨，暴力，血腥，甚至狂乱。他的血为何如此之冷，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如果这篇小说也是寓言，它的寓意到底是什么呢？
我暂时无法知道，只觉得他在朝沈从文相反的路上走去，而他心中一直都有《边城》情结。或许，朝深度挖掘，我们可以发现沈与韩都在为相同的东西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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