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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节奏地受苦--解读萨特《恶心》

 
  作者:不系之舟

  让-保罗·萨特的成名小说《恶心》,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一部著作。我对萨特的哲学尤其是后期萨特很不以为然,但极其佩服他早期的文学作品如《恶心》、《苍蝇》、《间隔》等。

  不懂得存在主义的基本主张而读《恶心》,再多大程度上成为可能很令人怀疑。从最基本来说,"恶心"是对世界的不可知性的恶心,对人生的无深刻理由和偶然性的恶心,对"在世"的陌生感和流放感的恶心,对人性异化的恶心,对荒诞现实的恶心。

  《恶心》发表于1938年,萨特刚刚三十几岁,但其时已基本形成了其后使他声誉鹊起的存在主义基本观点。公允的说,《恶心》的主人公,安托尼·洛根丁,是一个病态的人。这里的"病态",强调的恰恰是他与整个世界的不和谐:洛根丁太清醒了,他以他那无比犀利的双眼看穿了这世界的一切幻象,以及生活在这幻想里的人们,并对这一切感到"恶心"。

  萨特在为小说第一版所写的《请予刊登》中写道:"一切感觉都悄悄发生了变化,这就是恶心。他从后面抓住你,然后让你在时间的温暾潮水里漂浮。是洛根丁变了?还是世界变了?"洛根丁从近代以来的形而上学的自大狂想梦境中清醒过来,突然发现了生存的无理性、孤独与荒诞。他感到"恶心"。这是怎样的一个清醒者的痛苦啊!安托尼·洛根丁太清醒了,他不但清醒地审视着整个的荒诞的世界,也清醒地审视着那由清醒而带来的痛苦。书中有一章写洛根丁在图书馆里经历了一番思想的痛苦,然后走到街上,"我感到我的脸上,被微风轻拂着。远处有人在吹口哨,我睁开眼皮,天下雨了,那是柔和而平静的雨"。一个清醒者以其清醒的勇气审视自己的清醒,我想我能够体会萨特写下"那是柔和而平静的雨"的时刻的感受!鲁迅说:"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梦醒了发现没有路可以走。"(《娜拉走后怎样》)洛根丁便是如此。他甚至因为清醒地认识到了自杀的荒诞而不能用自杀来逃避这没完没了的思想的纠缠,逃避这生之无聊。洛根丁不是这世界上的人,他从头到脚跟这世界格格不入。

  当我遇到这种情况时,我逃向艺术。事实上,人们莫不纷纷寻求慰藉。我们需要慰藉,我们不能够在这种赤裸裸的存在状态中、在对荒诞的体验中终此一生:那太残忍了。而能够给我们以慰藉的,除了艺术,除了宗教,还能有什么?我曾在屈原的瑰丽梦境中,在李白的飘逸潇洒中,在杜甫的雄浑沉郁中,在黄庭坚的兀傲奇崛中,在辛弃疾的豪气柔情中,在黄晦闻的温柔旖旎中寻找着自我,企图以此来挽救那心灵的苦痛。海德格尔在菏尔德林、里尔克、特拉克尔的诗中寻找"家园",雅斯贝尔斯、薇依和马塞尔归向了上帝,尼采皈依了审美……清醒的人们莫不纷纷逃避冰冷惨凄的现实,而到艺术和信仰中去寻求慰藉。然而,勇敢而残酷的洛根丁毫不客气的拆穿了这一切的虚伪,他说:"真想不到会有一些蠢人会在艺术里寻求安慰……那些音乐厅里经常充满一些受屈辱的人,被侮辱的人,他们闭着双眼,尽力把他们那苍白的脸庞变成收音机的接收天线。他么想象着那些被接收到的声音流过他们身上,既温柔又富于营养,而他们的痛苦变成了音乐,就象少年维特的烦恼一样;他们认为美对他们是同情的、可笑的举止。"就是如此,萨特以其带有强烈反讽意味的语言嘲笑了从艺术里寻求安慰的人们。非但如此,在小说的结末,这一主题以更明晰的方式被再次言说:

  这一切甚至可以编成这样一则寓言:有一个可怜的家伙走错了地方。他像别人一样在公园、酒吧间、商埠里的人群中间存在,但他却想使自己相信他是生活在别处,在画布的后面,与坦托雷(按画家)的威尼斯大统领们在一起,与果佐理(按画家)的勇敢的佛洛伦撒人在一起;在书页的后面,与法布里德·德尔·东戈以及朱利安·索雷尔在一起;在留声机唱片后面,与爵士乐冗长而枯燥的呻吟声在一起。此外,在做尽了傻事之后,他明白了,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出他看错了,他是在一个酒吧间里,正好在一杯微温的啤酒前面。他疲惫不堪的倒在长凳上;他曾想:我是一个傻瓜。正在这时,从存在的另一边,在我们可以远远看见却永远不能接近的另一边,一曲小小的旋律开始跳起舞来,唱起歌来:"应该像我这样存在;应该有节奏的受苦。"

  --应该有节奏的受苦!这就是让-保罗·萨特的《恶心》的主旨。萨特以其天才的文学手法向我们宣判了除此--有节奏的受苦--而外的一切存在状态的不可能,血淋淋的向我们公开他的结论:应该有节奏的受苦。

  我愿以正视痛苦,但我需要慰藉;我需要慰藉,同样我也愿意正视痛苦--天啊!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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