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帕斯捷尔纳克致敬
	作者：王立 　　别睡，别睡，艺术家， 　　不要被梦魂缠住， 　　你是永恒的人质， 　　你是时间的俘虏。 　　--帕斯捷尔纳克《夜》 　　在博大深厚的黑土层上，在前苏联的文学史上，帕斯捷尔纳克是又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小说家和翻译家。 　　1958年10月23日，瑞典皇家文学院宣布将195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以表彰他"在当代抒情诗和伟大的俄罗斯叙事文学传统领域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事实上，他之所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真正原因是他写了那部引起国内外巨大反响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1957年11月在意大利出版问世的这部小说，已经在苏联国内形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风波。而诺贝尔文学奖，为这场政治风波火上加油。谴责、批判、开除作家会籍……所有的人生打击接踵而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诗人来说，无疑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新世纪的初秋，我在读完《日瓦戈医生》后、又读到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流亡者译丛"之一《追寻》，林贤治先生的序耐人寻味。 　　"在不同的文字之间，我一样看到火光，暗夜，革命者，告密者，忏悔者，闪烁在铁网中的眼睛；一样听到昂扬的和喑哑的歌声，子弹的锐叫，镣铐的叮当，嘶喊，呻吟和叹息…… 　　这就是红旗下的苏联的历史，英勇地战胜了德国法西斯，而又在'大清洗'中无辜地葬送了两千万生命的苏联的历史。" 　　而《日瓦戈医生》的政治风波，正是处于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围绕《日瓦戈医生》，苏联与西方开展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政治较量。西方媒体对《日瓦戈医生》大加称颂，称这部小说的出版"使阳光穿透了云层"、是"一部不朽的史诗"。而苏联的报刊则大加鞭挞，谴责帕斯捷尔纳克"仇恨社会主义"、"否定十月革命"。 　　帕斯捷尔纳克处在政治较量的波峰浪谷的中心，依然保持了一个诗人、作家的本真和率直。尽管他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还是在致作协主席团的信中这样说："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迫使我放弃诺贝尔奖得主的荣誉。……你们尽可以枪毙我，流放我……"。然而，政治风暴越来越猛烈，各种形式的迫害也升级了。帕斯捷尔纳克的红颜知己伊文斯卡娅已被中止工作，在此之前，她已经为《日瓦戈医生》坐了五年牢。 　　从伊文斯卡娅的回忆录《囿于时代》中我深深感受到帕斯捷尔纳克对她的真情。《日瓦戈医生》中拉拉的原型就是她。帕斯捷尔纳克这样说过："她（伊文斯卡娅）没我没法活，我没她也同样活不下去。"确实，伊文斯卡娅是他的千古知音，又是他的精神支撑。为了伊文斯卡娅，为了他所心爱的人免遭更大的迫害，帕斯捷尔纳克立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给瑞典文学院发去了一份电报："鉴于我所属社会注意到贵奖的意义，我必须拒绝领取授予我的这项不应得的奖赏。我自愿放弃，请勿因此而不快……"。同时，他又给苏共党中央拍去电报："我已拒绝诺贝尔奖。把工作还给奥丽加·伊文斯卡娅。" 　　天真的帕斯捷尔纳克以为就此可以平息事态的发展了，其实，更大的狂涛巨浪在向他扑来。监视、示威、暴力恐吓、叫嚣着要把他驱逐出境……。西方社会的名流和首脑纷纷向苏联政府提出抗议，并声援帕斯捷尔纳克。印度总理尼赫鲁甚至打电话给赫鲁晓夫，声称他准备担任保卫帕斯捷尔纳克委员会主席。 　　在这种情形下，帕斯捷尔纳克真的厌倦了，他想和伊文斯卡娅一起自杀，一了百了。而在伊文斯卡娅的努力沟通和劝说下，他终于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作为一个俄罗斯的诗人、作家，作为一个伟大的俄罗斯人道主义传统的继承者，帕斯捷尔纳克放弃了自杀的极端行为，也没有走流亡国外之路，而他又不想与强大的国家机器相抗衡，因为他深深地热爱俄罗斯，热爱自己的祖国，"离开俄罗斯，我对自己的命运是无法想像的。"帕斯捷尔纳克在给赫鲁晓夫的信中这样写道，"离开自己的祖国于我而言无异于死亡，因此我恳请不要对我采取这项极端措施。"我想，当帕斯捷尔纳克在这封信上签署自己的名字时，他的心里一定在流血，巨大的悲伤使他痛不欲生。他的所有过错，只是凭着一个作家的良知写下了一部客观真实的小说、而不是歌功颂德的主流文学而已，然而他为此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包括一个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尊严和人格。在一个失去民主保障的历史时期，纵然他无限热爱自己的祖国，但是，他已成为苏维埃政权最危险的敌人。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容不得半点温情和善良。 　　事实也确是如此，两年以后，倍受冷落的帕斯捷尔纳克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小村里郁郁而死。之后，他的晚年知音伊文斯卡娅因为《日瓦戈医生》再度入狱，被当局判处四年有期徒刑。这是善良的帕斯捷尔纳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因为，作为艺术家的帕斯捷尔纳克是经得起历史的责问的：我不是苏维埃政权的敌人，而是俄罗斯的一个正直、诚实的作家和诗人。然而，苍天无语，帕斯捷尔纳克注定要承受这万劫不复的人生苦难。 　　这是历史的悲剧。 　　这是一代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时期悲剧性人生的真实缩影。 　　当尘埃落定，我们再次回望这场因为一部小说引发的前苏联政治风波时，心中百感交集、沉痛不已。除了向帕斯捷尔纳克致以深深的敬意之外，我们还想说什么呢？ 　　是的，篝火已经熄灭，唯有沉默的石头保留了火种。 　　来源：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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