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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人"便得风流

 
  作者:雪呆子

  钱穆是喜欢上了王维,很多地方讲诗词歌赋都少不了引用摩诘这一联"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钱大师眼里,这诗近乎完美,简直就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大师解,诗中有一境,境中有一人:深山里有一所屋,有人在屋中坐。黑漆漆的夜里下着雨,听到窗外树上果给雨一打,朴朴地掉地。草里很多虫,争先恐后地在雨中叫。人就在屋里雨中灯下,听外面山果落,草虫鸣。诗妙就妙没有把"人"的感觉讲出来,而是把一个意境放到面前,让读的人自己去领略。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可能是吟诗作画的最高境界了。按钱大师的理论,诗和画要达到如此境界,都少不了背后的"人"。"人"一来,气一动,贯通了诗,点活了画。"雨中山果落"一个落字,便是背后的人听到的声音。诗顿然亲切贴近了起来。画家作画,不仅仅画得像不像,所画背后还得藏着眼睛,让人猜想到画的意义所在。反之,"雨中山果",或是静止的杯子、茶壶,哪怕有光和影,也只是静物素描,成了一潭死水。

  这些天一直翻沈从文的文章。看《湘行散记》时,感慨文字的素雅清丽,想起淡淡的水墨画:一带黛色远山、壁立千丈的灰岩、两岸翠色逼人的竹、山与山之间的一抹深黑、点缀着桔色暗淡灯光的吊脚楼、扬着小白帆的渔船……景色描写的地方目光总刻意地停留住,揣摩良久,浮想联翩。

  沈从文的湘西系列,以前看,和现在看,感受不同。是个什么样的感受,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表达。那天想到了"文字水彩"这个词,过后觉得不能充分反映自己的想法。《边城》是最早看过的小说,买过不同版本,薄薄的,搁哪都好拿好放,看起来方便,翻多了,印象深刻。《长河》与前者比,便逊色了些,人物不够丰满,表达的新与旧对抗也不够冲突和鲜明,通篇的"新生活"只是一个词汇,没有立体效果。相形而下,《湘行散记》应是最喜欢的文章。此外,《阿黑小史》、《神巫之爱》里的《媚金,豹子与那羊》、《雪晴》都也不错。

  沈从文的小说或是散文,篇幅均不长。很多文章可以当小说看也可以当散文看,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有时便想,之所以小说当散文看,散文当小说看,是不是作者倾情投入的结果?而会有情,是因了有"人"?这"人",不管是台前的幕后的,又都活生生地展露其最内在最本质的一面--"人性":优点、弱点……"人性"的美与丑,让"人"活了起来,真实的"人",又让小说或散文,有了不息的生命力……

  书的扉页,用秀气的隶书体印着沈从文的一段自白:"我崇拜朝气,喜欢自由,赞美胆量大的,精力强的。一个人行为或精神上有朝气,不在小利小害上打算计较,不拘泥于物质攫取与人世毁誉;他能硬起脊梁,笔直走他要走的道路,他所学的或同我们学的完全是两样东西,他的政治思想或与我的极其冲突,那不碍事,我仍然觉得这是个朋友,这是个人。我爱这种人也尊敬这种人。这种人也许野一点、粗一点。但一切伟大事业伟大作品也就是这类人有份……"

  这类人,正是反复出现在沈从文文章里的壮年水手、年老船夫、商号老板、退伍军人、单身寡妇、关吏、吊脚楼"吃四方饭"的娘儿们……他们都是身边普普通通的人,有爱,有欲,朴实,却也免不了顾及温饱的势利……"我不能这样子打发了长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那个唱曲时清中夹沙的妇女声音,到她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辅,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旧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床正中被单上面的是一个长方木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盏……盘边躺着一个人在烧烟。唱曲子的妇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水手上岸吃荤烟的场景,在沈的小说或散文里,比比皆是。倒不是什么血泪史,而是"她"有了那么一丝丝幻想,而"他"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等待,爱、情与欲,因时因地而异就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这样的插曲,点缀了沅水上来来往往船只的生活,使湍流的急水变得温缓柔和。

  "水手们的生活,洒脱多了……他们的行为,比起那些读了些'子日',带了五百家香艳诗去桃源寻幽访胜,过后江讨经验的'风雅人'来,也实在还道德的多。"

  彩色的景,与多情的色,如此这般便成就了一幅幅诗画。

  借钱穆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沈从文的作品,可谓是"因'人'便得风流",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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