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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化和海派文化

 
  作者:程乃珊

  前阵足球热,连带我这个球盲,也禁不住将鼻子伸入这股热潮中凑下热闹,只是仍不懂那些行家术语。

  一日偶读香港学者谢宝笙的《文化与中国足球》,倒有茅塞顿开之感。

  谢文提出,中国足球的问题出在哪?他认为,是中国本身太缺乏拉丁文化的元素。拉丁文化是足球运动的土壤,而中国,恰巧缺乏这块土壤。

  拉丁文化的最大特点是热情、奔放、浪漫、剽悍和不拘小节,对艺术、生活和爱情的狂热追求,必要时,可将秩序、纪律、模式甚至未来搁在次要之位。说得俗一点,拉丁文化有点"野"。

  拉丁文化与足球是否真的相关,尚待足球专家分析,不过,以古罗马帝国文化为基础的拉丁文化,在欧洲一直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讲,拉丁文化的根,深扎在欧洲。从这个角度看,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队晋身足球强国,正应验了这种说法。

  至于巴西和阿根廷虽远在中美洲,但由于西班牙、葡萄牙的几百年殖民统治,拉丁文化早已与当地文化融合,落地生根,该地域被统称为拉丁美洲。

  美国虽为超级大国,却进不了足球强国之列,是因为他们的大美国主义。他们有自己的文化情结--美式足球。美式足球与广义上的足球,相距甚远。

  回过头来说我们中国足球。虽有说足球源于中国唐朝,那时称蹴球,已有球门,并分队比赛,与现代足球相似。但如美式足球之于广义足球,也是不可同日而语。此次中国队单从队员发型看,无论是正选还是后备,都是传统规范,既无贝克汉姆的鸡冠式,也不见比堤的辫子装,更不见中田英寿式的大金毛。我们的国脚们形象很有中国的儒家正气。

  电影《少林足球》中有句对白:"最要紧要用个心去踢球。"

  虽为"无厘头电影",然这句话本身却是很典型的儒家思想。

  只是,在足球场上,遇到这样一批"野"到尽的对手,光用"心"去打,很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之苦。

  运动讲究的是肢体语言,中国文化传统讲究内涵含蓄,肢体语言从来不是中国人的强项。特此声明,这里的"肢体语言",绝无伤人打斗之意。

  西方文化强调Body language(肢体语言),拉丁文化尤为。如拉丁舞,就是以热烈奔放、够"野"而为其特色。

  上海十里洋场,包括近二十余年的开放,西方文化已大量入注我们生活中,然我们却忽略和轻视了西方文化的基本元素--拉丁文化,较推崇作为主流的英美等文化。事实在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之前,拉丁文化是西方文化的主流。

  其实在上海五六十年代,大兴俄罗斯文化同时,拉丁文化也曾热过一段时期,那时广为流传的拉丁民歌"鸽子"、"西波涅"、"小小的礼品"、"西班牙的玫瑰"等在上海脍炙人口。

  在上海没有好莱坞的日子里,一度上海人也不觉得寂寞:我们有"墨西哥电影周"、"西班牙电影周"、"阿根廷电影周"……一出阿根廷的《大墙后面》片名,曾成为上海人"下只角"的代名词;《小岛奇闻》中的S.P.肥料公司,成了大中学生口中厕所的代号……今日当好莱坞一统上海银幕时,倒挺怀念好莱坞之外的电影!

  我们在积极推广西方文化同时,也应吸收多元的、不同民族文化。近年我们已有日韩流,拉丁文化也以酒店歌舞和美食形式开始登陆上海滩,但似交流还不够。

  东方台怀旧英文曲的一位歌迷告诉我,他让自己一对孙儿女课余学拉丁舞。

  上海孩子学钢琴、英文时有听到,学拉丁舞倒挺新鲜。

  "现在的孩子,特别男孩,太斯文,小大人样,不够活泼,不够野,让他跳跳桑巴,野一点……"

  哇,这位老外公可真是个老克勒!

  事实上,拉丁文化已日益左右影响着世界乐坛,如著名的被称为"音乐绅士"的占姆斯拉斯特2000年在德国的一场演出,就十分拉丁化。演奏者个个七情上脸,边奏边舞,肢体语言十分丰富,连带这位音乐绅士本人,也敞着领口摈弃了领结和指挥棒,配着火辣辣的"西班牙玫瑰"、"A-GOGO"的拉丁旋律手舞足蹈,鬼马活泼,连听众都不禁起座摆动着身体。这样的演奏会在上海,肯定被视为"野路子"。

  拉丁文化的特色就是野,但野得很美。

  从这个角度讲,海派文化与拉丁文化,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同样的不拘小节,不喜欢按本子行事……只是,没有她粗犷和狂热火辣。但就中国来讲,也算一股大胆的改革之风。

  海派文化的一大改革,就是对京剧的改革。

  所谓海派京剧,因与京派相应而名,它大胆摈除传统框框,在发扬正宗京剧的唱、念、做、打的同时,着力视觉的享受,在布景(机关布景)、行头(戏服)上做足功夫……尽管有人视为野路子,却到底自成一派。梅兰芳首次来沪演出后,就如他在《舞台生活四十年》所回忆的:"……我第一次到上海表演,是我一生在戏剧方面发展的一个重要关键",当时正值京剧改良运动兴起,西式的半圆形的新式舞台,跟那种有两根柱子挡住观众视线的旧式四方形戏台相比,视感广阔,更有美感。早在1932年,上海京剧舞台已有讽世警俗的"时事新戏",这促使梅兰芳后来更努力改革京剧,奠定了他艺术上独树一帜的地位。

  另外,对西餐的改革,也属海派文化一功。

  正宗西餐讲究餐桌礼仪,进餐衣着、对刀叉的使用洋规矩一箩箩;且正宗的西餐相对讲究浓油赤酱的本帮菜,淡而无味,形同嚼蜡。自有一班精明的上海人大胆摈弃众多洋框框,推出"番菜",即除了在烹饪口味上尽力靠近上海人偏浓偏腻的口味,在进餐氛围上也省略许多洋框框:可以撤去刀叉用筷子,衣着也无必须"洋装笔挺"的规定,连菜单都用清一色中文,什么"金必都汤"、"腌列煎蛋",易记易讲,不必绕着舌头说洋文,连带店名都是富中国特色的"一品香"或"一枝香"等,跑堂也不是吓死老百姓的穿礼服戴白手套的行头。

  有人斥番菜馆为野路子的西餐馆,不正宗。但上海老百姓喜欢呀。一时帮衬的客人从四马路的长三堂子到公馆人家的千金闺秀,前清遗老到洋行白领都有。上海汉口路上那家"一品香",从上世纪初直到三十年代初,面对正宗的沙利文、MARCEL、BIANCHI西餐社的挑战,钞票已赚得"满满的"。番菜的卖点,就在其俗,在其野路子。这正是海派文化的灵魂。所谓海派,除了有其兼容和创新之外,就是有那么一股野劲。

  近年上海十分推崇白领文化,从生活方式到美学价值观,都纳入白领文化的规章。对此有点担心,我们的海派文化,会否迷失其中。

  上海的石库门弄堂,可以讲是蕴育海派文化的温床。近百年来,几代上海人生于此,逝于此,石库门弄堂是海派文化的图腾!以致人们提起上海民生,就会忆起那一列列,一排排,或青砖或红砖砌起的,有着中式高墙和兽形铜环的黑漆大门,却又有着意大利或希腊式门雕图案,或罗密欧、朱丽叶式小阳台的石库门。

  随着时代的进步,城市的建设,成片的石库门弄堂在消失,上海人的生活模式也在改变,变得更白领化,更规范、更科学……

  我们的下一代小上海,不再会在弄堂里追逐玩"官兵捉强盗"、踢小皮球的游戏,女孩子不会再三五成簇跳橡皮筋,男孩子不会在弄堂里打架--一个从未打过架的男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有点娘娘腔?我们的小上海们,从小被培养成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地坐在电脑前,学英文追重点学校做"哈佛梦"的小绅士小淑女……相信这里将引出的问题,或许不单只是中国足球的问题!

  这篇文字,也有点写得野豁豁了,就此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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