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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坛艺术软化的倾向

 
  作者:李建东

  什么是真正的艺术?现在的受众是否还需要真正的艺术?每一位艺术理想的坚守者不得不面对如此严峻的事实:艺术软化已成为一种倾向。早在黑格尔就预言,现代社会将给人类心灵带来巨大的冲击,指出物质世界的丰富是以精神世界的贫乏为代价的。进入20世纪之后,特别是被称为"后工业社会"的迅速到来,西方的哲人,出于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而发出艺术将面临软化趋向的危险信号。从海德格尔,到马尔库赛,以及本雅明、弗洛姆,都对此问题有过精辟论述。在美学及文学方面,德里达的解构主义、詹姆逊的后现代主义、伊格尔顿的英国马克思主义等,也只能给予日益软化的现代艺术以阐释,却无力挽回艺术软化的颓势。我国当代文坛历经八九十年代的强烈震荡之后,90年代以来,便发出艺术软化的警号;进入新世纪之后,此风尚未得到有效遏制。这不仅对当代艺术的健康发展,也对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建设,都是不利的。

  一、趋鹜富贵的倾向

  社会主义理论的新发展,带来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经济发展,社会安定,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较之20年前,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歌舞升平,太平盛世,几乎成为描摹我们当今社会的总特征。因此,趋鹜富贵,几成当今社会的时尚。反映在艺术领域,一是尽情描绘财富积累的历史过程。在许多作品,特别是影视作品中,大公司、董事长、"小蜜",乃至"包二奶",宝马香车、灯红酒绿,虽然其间有林林总总的故事、各种各样的波折,但总趋势仍是以财富积累、财富炫耀为标志的;二是揭示在财富积累过程中,反腐败斗争的事实描绘。当然是金钱似海、美女如云,财大气粗、颐指气使;只注重于对犯罪过程的纪实,而不屑于对犯罪动因的深层开掘。应该说两类艺术创作的倾向,都是我们今天社会生活的真实再现。描绘"天下财富",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如何去表现。早在亚里士多德时代,他就谈到"诗"与事实的区别。"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因此写诗这种活动比写历史更富于哲学意味,更受到严肃对待,因为诗所描述的事带有普遍性,历史则叙述个别的事。"可见照搬生活并非是真正的艺术。如果只是注重社会生活的表象,而缺乏对社会本质规律的深层开掘,只会带来艺术的平庸化和软化。那么,什么是当今中国社会的本质和主流呢?这是一个超越文学之外的复杂问题。至少我们认为,表层的财富积累,既非当前中国社会的本质属性,也非代表社会意识或心理的主流文化趋向。200年前的英国,100多年前的法国,五六十年前的美国,在他们社会财富积累的鼎盛期,他们的艺术所表现的恰恰是对这些财富积累过程的深刻批判。物化社会对人类心灵的重压,导致艺术必须站在社会前沿,始终保持它的质感和硬度,保持对社会倾向的清醒认识,对社会表层现象进行某种超越。这才是艺术的真正品格。

  创作出优秀作品的莫泊桑,实际对他生活的那个文学时代并不满意,"如果昨日的小说家是选择描写生活的巨变,灵魂和情感的激烈状态,今天的小说家则是描写处于常态的感情、灵魂和理智的发展。"(《小说》)连存在主义作家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也系统地阐述了文学必须解剖现实以便准备对它进行改造。他认为文学必须基于以下概念,即艺术家的事业是大众的事业,"如果艺术把人类的自由作为自己的责任,它就可以表现全世界。"考察中外文学史,伟大作家不仅产生于社会动荡时期,也产生于社会安定时期。他们在用热情的笔对杂多而零乱的生活现象进行梳理、甄别、筛选,以剖析社会本质、展示社会潜脉。西方资本主义鼎盛时期的19世纪上、中叶,我国清初的盛世,都诞生了如狄更斯、雨果、巴尔扎克、曹雪芹这些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伟大作家。他们始终以深邃的洞察目光、凌厉的批判锐气,保持对所谓"太平盛世"的清醒头脑,揭示社会、指点人生。那悲天悯人的情怀,使他们的作品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永恒价值。不是说文学不能写"富贵",不能颂扬"财富",而是说,愈是在莺歌燕舞的清平盛世,愈是应该展现财富积累背后的另一种"风景"。即在"富贵"后面还蕴藏着更为丰富、更为广博的社会内容:大西北、西南的贫困,下岗待业的艰窘,人们价值观念转换的震荡,市场经济转型期的道德失范……这诸多问题,尚待有志者去正视,去思考,去开掘。即便是公众倍感关注的反腐败主题,也不应简单地滞恋于对腐败者糜烂生活的渲染和感官刺激上;而应深虑覃思、探赜烛微,洞察腐败现象得以产生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土壤,"以引起疗救者的注意",真正实现从人治转到法治的健康社会。文学,既是一幅卷帙浩繁的社会风俗画卷,也是一部闪现人性光辉的心灵发展史,厚重的文艺便来源于此。

  二、世俗媚俗的倾向

  娱乐大潮的出现,是我国新时期社会主义文艺发展的必然产物。我国古典文学有一个特点,就是重思想而轻艺术,多贵族气息而少世俗精神。它以一种政治使命的崇高和自尊,蔑视世俗文化、世俗精神和世俗文学。文学道德理想的神圣性是中国文学的一贯传统,有它值得肯定的一面。但过分强调这一点,必然使文学走向荒谬:混淆文学与政治的界线,把本来具有多元的社会功能的文学单一化。当前正处在商品经济发展的初级阶段,从文化角度来审视,是传统文化、港台文化和商业文化交融的时期。如单纯追求商品价值,就会把文学艺术产品的商品属性等同于物质产品的商品属性。这样就会导致以媚俗为手段,以感官刺激为诱饵,求得世俗认同,求得商品价值。所以低级趣味、性描写泛滥,轻薄、轻浮、粗俗化、粗砺化,在小说、曲艺、小品、影视作品中并不罕见。这样,以文学道德理想的失落为代价,崇高世俗享受和顺应世俗社会成为时尚,已经看不到对现实的探索精神与历史的批判意识,从而走向传统文学观念的另一个极端。如果说世俗性是时代文化精神的转轨,是人生价值观转变的体现的话,而艺术媚俗性的流行则是社会低层次文化心理的表现。强调市场效益、票房价值、收听收视率等,作为审美接受的反馈机制,本也无可厚非。但如走向极端,使艺术单一成为感官享受的消遣品,而不能成为引领人们前进的精神支柱。这样冲击高雅艺术和主流文化的结果,只能使艺术滑向阶段性的平庸和软化。这决不是有良知的大众艺术家的初衷。

  社会主义时期的文学活动,将最大限度地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审美需要,自然要有一个发展过程。这是一个雅与俗、高雅艺术与通俗艺术双向运动的发展过程。特别在社会转型期,我们以坦然的心怀接受娱乐大潮的到来。同时,我们也看到,文学艺术的教化与娱乐作用,即雅与俗的界限是相对的,往往是俗中有雅,雅中有俗;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接受者的不同而有所变化。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当时称为雅的作品,实际上是"庙堂"文学;而当时广泛流传于民间的"国风",今天来看,不论思想抑或艺术都是远高于"雅"的诗歌。宋词在当时与诗相比是"俗"作品,所谓"诗庄词俗",但从今天看来,已是高雅作品了。明清出现的优秀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也是在通俗文学的基础上加工创作而成的经典作品。应该说世俗化的通俗文艺与精英化的高雅文艺永远是文坛上相互影响、相互补充的两翼。我们所指出的艺术软化的倾向,主要是指世俗与通俗文艺走向极端、走向滑坡,使世俗变成媚俗、通俗变成庸俗。如果艺术变成纯粹的娱乐载体,而缺乏人文精神的支撑,它就会疲软得难以向前发展。因此,在文艺载体多元化、多媒化的情势下,对于日益成熟的文化市场,在运行上既要遵循市场规律,又要通过国家立法和各级行政部门的干预和规范,使之得以净化和健康发展。文艺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尽情展示世俗和风格的画卷。贴近人民,走进生活,但决不意味着软化艺术品格的媚俗和庸俗化。因此,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更应当弘扬艺术家的人文精神,使社会主义文艺能够处理好雅与俗的辩证关系,真正成为社会与公众的前导。

  三、意义空洞的倾向

  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美国当代文艺学家艾布拉姆斯提出的文学须具有作品、作家、艺术、读者四要素的观点,已获得文学理论界的普遍接受。这就说明了文学艺术的目的是以符号化的形式来反映世界。人的感觉不但可以同世界上发生功利的、伦理的、道德的关系,而且还可以发展成为一种超功利的、诗意情感的关系,即文学艺术的最终目的就是阐释世界的"意义"。在现实世界中哪怕是最晦暗不已、模糊不清、闪烁不定的东西,经过文学艺术家的剥离、截取、剔析、整合,都会显得有迹可循,呈现出某种程度的透明性;而接受者也要通过对具体的生活情景的观照,了解感情发生、发展的过程,它要求针对生活之谜作出解答,从而实现从艺术作品中知晓"这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后来怎样了?"等等问题。当下文坛所呈现"意义"失落的现象,使艺术品格急剧下降,出现明显的疲软趋势。主要表现为有语言而无意义。在理论上,呈现出概念术语的狂欢。引进西方现代思潮和现代文论的概念系统,本无可厚非。但我们借鉴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文坛的实际问题,而不是屋上架屋,将理论复杂化。我们切莫忘记,科学研究的目的是将问题简单化、明确化,而不是相反。如果说批评滞后于创作的局面,仍未根本改变的话,那么与批评文本的玄学化、概念化、模糊化,也不无关系。有人说学院派批评比不过作家批评,这不能不为我们理论批评界敲响警钟,必须从自酿的理论狂欢中超拔出来了。在创作上,呈现出"谵言隐语"的狂欢。比如淡化情节、乃至无情节,"反小说"、"元小说",进入小说文本仿佛进入语言的迷宫;或戏谑调侃,嬉笑怒骂皆文章,刻意追求一种所谓"随意"的境界,但最终不知所云。须知过分的随意就会变成不随意,刻意的轻松即成为不轻松。文学作品如此,一些电视节目主持人也如此,几乎成为一种时尚,或"另类写作"、"新人类"、"新新人类"等等,甚至强调用"身体写作",以维护所谓"女权主义话语"。女权主义作家伍尔芙曾经说过,"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女人就可以平静而客观地思考,然后用小说的形式写下自己这一性别所见到的'像蜘蛛网一样轻地附着在人生上的生活。'"(《一间自己的房间》)女人需要自己的房间,但独特的房间里须有独特的摆设和风景,而不是除"身体"之外空洞无物。不论是理论语言的狂欢,还是创作语言的狂欢,都是"自恋"的表现。"意义"的缺失,使某些艺术成为花拳绣腿的空架子。这样,因缺乏追问的力度和思想的质感,必然带来艺术品格的下降,呈现艺术空洞化和软化的倾向。

  文艺既是社会生活的反映,又是作家的能动创造;它通过艺术家的创造想象和接受者的再造想象把人们带入亦真亦幻的艺术境界,进行情感体验、哲理思考、魅力品味,从而达到对现实自我的超越,在精神调剂和美的享受中得到精神理性的升华。因此,接受者走进艺术文本,就必然要求一种"意义"的熏陶。完全"无意义"或淡化"意义"的语言狂欢,只能软化艺术,使艺术空有躯壳、名存实亡。狄尔泰在《体验与诗》中说过:"伟大的艺术,在于它能够创造出一种情节,正是在这种情节中,人类生活的关联及其意义才能得以呈现出来。这样,艺术就向我们揭示了人生之谜。"回首现代派文艺的非理性、非情节性,对从另一角度开掘社会的底蕴,可以说是入木三分。但这种非情节性,其背后却隐藏着潜在的情节,须经"二度解析"方能读出来的情节,是经过非理性的形式表达出的强烈而深邃的理性内容。而绝对的"意义空洞"却走向现代主义的极端,因为不屑于"意义"的探寻,过程即目的,目的即过程,只不过"玩文学"而已。至于"另类文学"、"身体写作"之类,既不是性的解放,也不是美的解放;如果单纯为"性"而性,却缺乏社会内涵的有机支撑的话,只能是文学艺术的稀释和消解。人的存在,就是"意义"生成的过程;调控自我,就是人类存在的"情节"。文艺就是这样一种诗意的存在。这种诗意的对人生"意义"的不懈探索和追问,是文艺之所以成为文艺的精神内核和结构骨架。

  20世纪是人类发展最快的世纪。但物质的膨胀,不一定同步引领精神家园的升华。"文学在哪里?"已成为守望者的喟叹。照马尔库赛的说法,西方现代社会的成就与失败已经维系着道德、美学、思想价值的高层文化失去了合法性;这种合法性得自于一个因技术社会的出现而不再存在,也无法恢复到世界的经验。"人们所赞美的自主性人格、人道主义以及带有悲剧色彩和浪漫色彩的爱情,似乎都是发展的落后阶段才具有的思想。"(《单向度的人》)但是,历史在不断运行,文艺的发展和社会发展一样,也呈现着波浪运动。重新呼唤崇高,呼唤真正的艺术,已愈来愈成为当代文坛的强音。艺术世界毕竟是我们赖以寄寓的精神家园,匡扶已显软化倾向的艺术,使之更硬朗、更纯正、更健康,已成为每位有志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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