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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输给了报纸

 
  小说这个古老的行当不会断了香火,只会回归自身,成为人们精神生活自然的一部分,这样反倒让写小说的读小说的人都踏实。

  小说写了谁看

  前两天有朋友推荐我看英国《卫报》上的一篇十分危言耸听的文章,叫《小说输给报纸》(Novels lose out to newspapers)。虽说有点老生常谈,可这篇文章却把一个老生常谈谈得有声有色:它用了一系列的民意测验数据,如:英国人只有60%的人读书,这些读者平均每天花17分钟读报纸,7分钟上网,6分钟读非虚构作品,5分钟读杂志,2分钟查阅资料解疑释惑,而只花11分钟读小说。它甚至统计出欠发达的中部和北部地区的人每周用在阅读上的时间要比其它地区少一小时。如此细致的统计数字言之凿凿,叫你不得不信。

  英国人平均每天还有11分钟读小说呢,这应该是令人羡慕的了,平均一个月能有5个小时读小说呢!而环顾我们周围,谁没事儿还读小说,或者说什么样的小说值得人们在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代里捧读?再说白点儿,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儿伍的还有多少人在正儿八经地读小说?真的不多,不信我们也搞个民意测验看看。

  时代太匆匆,眼花缭乱,心浮气躁,人势汹汹,金潮滚滚……在这个什么都够得上"大话"的时代,人们顾不上"小说"了。平心静气读小说简直成了一种奢侈,成了两种人的专利:要么是养尊处优排遣闲愁的文化人儿,要么是大隐于市孜孜于文学的清贫寒士。这两者之间的大多数要么在竭力厮杀进取,要么为保泥饭碗胆战心惊,要么在贫困线上挣扎,要么在腐败淫逸,要么在蝇营狗苟,生活里什么都比小说重要。胜利告别了全民政治和越穷越光荣的梦魇时代,人们在"转型"。这个时候牺牲那可怜的小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就让它成为少数人的专利去吧。至少它还没有落到京剧的地步需要"振兴"和抢救。

  现实比虚构更精彩

  一个社会大规模向中产阶级突变的时候似乎都会这样。英国BBC2台播出过一个题为《中产阶级》的系列电视专题片,讲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到20世纪70年代英国人"大步流星奔小康"的情景。成片的住宅小区开发,机车轰鸣;兴高采烈的搬家人群从城市贫民区进入宽敞的郊外别墅,周末打理自家花园,驱车旅游……他们甚至公然在自己的住宅区和工人住宅区之间筑起了"柏林墙",墙头堆上铁刺以防穷孩子过来捣乱。工人阶级们当然不忿儿,便上街示威游行,强行捣毁大墙,穷孩子们隔着墙用弹弓子向这些新兴资产阶级家的门窗发射石头子儿。随之而来的是这些人沉溺其中的新的文化势不可挡地淹没旧的精英文化。于是出现了愤怒的贵族弗吉尼亚·伍尔夫,她为阶级秩序的骤然巨变感到恐慌,特别让她恐慌的是文学,那类"操作出来"的小说、给家庭主妇消遣的俗文学如《蝴蝶梦》竟然也畅销流行,这让一贯的知识精英和现代派小说家伍尔夫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认为揠苗助长了的中产阶级,实际是损害精英文化的罪魁祸首,因为是他们催生了消费文化和垃圾文化,成了精制文化的掘墓人。现代派文学所要抗衡的俗势力之一就是这种消费文学,它同时也是逃避社会大规模的中产阶级俗文化应运而生的精英文学。伍尔夫夫人是其极端的代表。而左倾作家乔治·奥威尔则从另一个角度表现出震怒:谴责社会变得物欲熏熏,谴责人为制造阶级差异,反对如此大规模的开发破坏生存环境,谴责暴发的中产阶级附庸风雅实则毫无品位的生活方式。奥威尔1939年的杰作《上来透口气》就是对这种社会突变的尖酸讽喻。

  无独有偶,英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德拉布尔(Margaret Drabble)所著《冰河期》(The Ice Age)一书对上世纪70年代的暴发中产阶级也有上佳的描述:"除了伦敦的新房子,他还发现了一个由人组成的新世界:证券经纪人,银行家,城市职员,地方议会议员,商品房建筑师,包工头,会计--形形色色的人涌入了他的社会领地。这些人当初大不了是电视节目中的调料,一般去的是恶棍角色。他们当中有些可能是恶棍,但他们都挺有意思的。他们没有谁在意安东尼闲时遐想的东西--他们不读小说,不看高品位的电影,不读报纸的文学艺术版,不听音乐,也不讨论底层人的问题。他们可'顾不上'那些事儿。因为他们过于忙忙叨叨。他发现他们很有意思,他们构成了另一个英国。可这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

  我们不也正处于同样的情境之中吗?比奔小康时的小小英国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我们自己,我们可以找出1万个理由抽不出时间读小说,因为比小说不能错过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忙着富起来,忙着贷款买"高尚小区"的大房子,忙着学车,忙着上歌厅……

  有点闲暇呢,唔,报纸不能不看,电视不能不看,杂志不能漏了,网不能不上,花边小报决不能错过,那上面有最新的一切,什么凶杀情杀,什么发迹,什么F4,还有政治黑幕、世界杯黑哨、温布尔登公开赛,这些图文并茂的讲述和事件哪个不比作家们编的小说来得刺激?"9·11"期间我正在纽约乡下的一个国际写作之家写小说,突然那个上午传来噩耗,我们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国的作家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直播,眼看着飞机往摩天大楼撞去,着火,轰然坍塌,那时我们惊恐之余想到的是:现实真的比虚构厉害,我们还能不能坚持写小说,写了谁看,除了给自己或偶然碰上喜爱你的读者?

  真的,这个时代的小说只能是自己内心最抒情最浪漫最真实最残酷的道白。因为你无法迎合这么这么多闲暇时偶尔生出的对小说的胃口。

  小说理应淡出人们的目光

  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早在上个世纪初就宣告了现代小说的名存实亡:普鲁斯特和乔伊斯式的曲高和寡小说和趣味低俗的俗文学均在"死亡"之列,前者不朽但也不活,后者则在一出生便死去。真正的文学是所谓"对苦难的抗争"。听起来很对,实践起来却是难于上青天,因为小说毕竟不是敢于抗争就能成的事。劳伦斯抗争了,但一生穷困潦倒,死后才胜利,版税滚滚,但流入了继承人的腰包。所以作家们写作就是冒险,精制与不精制的结局都是速朽,前者还不如后者下场美妙,因为后者毕竟迎合了大众口味,还能热乎一阵子,还能靠写书去换黄金屋和颜如玉,而自以为清雅脱俗呕心沥血的作品可能压根儿就没什么印数,因此这类作者就得有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准备:仅仅是给自己和少数偶然欣赏你的人看,毕竟大浪淘沙,这类文学中也只剩下了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等少数几个,追求这样的"不朽"是要付出至死无人喝彩的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小说不输给报纸等大众媒体才是怪事。当年狄更斯和张恨水们的小说支撑了报纸的辉煌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毕竟是因为那个时候资讯手段太落后了,人们的文化生活太贫乏的缘故。甚至20世纪80年代小说的黄金时代现在看来都是一种病态--那时候人们指望小说改变世界呢,结果什么报告文学和大特写一哄而起就拆了小说的台。历史就是这么残酷。但小说这个古老的行当不会断了香火,只会回归自身,成为人们精神生活自然的一部分,这样反倒让写小说的读小说的人都踏实。试想中国也有60%的人读闲书,那就是8亿读者,每人每月5小时读小说,那仍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小说读者群,因此任何作品都能死而不朽一阵子。(环球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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