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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汉语才是纯洁的

 
  作者:葛红兵

  前两年文学批评界针对王朔的"痞子语言"、新新人类作家的"洋派语言"提出了批评,认为这些语言亵渎了汉语,污染了汉语,必须予以批判和清除,今年语言学界又有人策应,提出"清洁汉语"、"纯洁语言"的口号,对此,我实在不敢苟同。

  文学语言不同于日常生活语言,作为艺术语言,它完全有权力特立独行一点儿,不能用生活语言的规矩(如不说粗话等等)来要求它。这是一,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在文学语言中,出现一点儿俚语、俗语甚至粗语、洋化语,并不会污染我们的汉语。因此在文学语言中大可不必提生活纯洁汉语的问题。另外,关于洋词的问题,不仅仅是就文学言语而言,就是在生活语言、报刊语言中有一点儿洋词,如KFC、WTO等等,也不会破坏了汉语的纯洁。

  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抽象的叫"纯洁汉语"的东西。鲁迅、郁达夫、老舍等现代汉语大师,说的是纯洁的汉语吗?当然是纯洁的汉语,但是,他们的汉语恰恰是在反对文言文,借鉴民间口语、外来语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层面上说鲁迅、郁达夫、老舍,他们的汉语是纯洁的呢?不是因为他们恪守了某个关于汉语的教条,某个关于汉语的恒定标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改革了汉语,是因为他们用汉语这把古老的琴演奏出了自由的、新鲜的、生动的、活泼的、个性的思想乐章。

  什么样的语言是纯洁的呢?说真话的语言,是纯洁的;说假话的语言是不纯洁的;说真知灼见的语言是纯洁的,鹦鹉学舌,二尾巴的语言是不纯洁的;活泼的、新鲜的语言是纯洁的,僵死的、教条的、禁锢人的思想的语言是不纯洁的。在生活中,我们很容易得出上述结论。但是在理论上,我们常常却会被一些理论骗子愚弄,被一些所谓的语言学专家欺骗,尤其是他们说到"民族"语言的时候,他们把问题搞大了,又把问题和爱国主义连在一起了,这常常会使我们的读者头晕。什么样的民族语言是纯洁的呢?这个民族总是说真话,这个民族甚至愿意为说真话而付出代价;这个民族总是鼓励人们自由地说话,这个民族甚至为此愿意献出生命;这个民族总是乐意倾听那些个体的人、处于弱势的人说话,这个民族从来都是站在弱小者的立场上说和听的。这个时候,我们说这个民族的语言是纯洁的,它没有被玷污。

  本来上述道理并不是什么深刻的东西,用不着我来说,但是有些理论骗子却会煽风点火、混淆视听。例如,最近有个所谓语言学家,到处发文章、讲演,要维护汉语的纯洁性。我看了他的文章就感到很恶心,也很恐惧。在他的意识里,汉语是有一个标准的,所有的人都要按照那个标准来说汉语,否则就是不纯洁,甚至不爱国。如果真的如他所愿,这个世界该多么可怕啊,想一想,所有的人都说"纯洁汉语",我们周边的人说话都是一个腔调、一种语式、一种词汇,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所有人的思想都会划一,都会禁锢的。文革就是先例,所有的人都用毛语言说话,用语录说话,那个时候中国的汉语是最"纯洁"的,"纯洁"到没有任何异类,可那样的汉语有价值吗?

  对上述所谓语言学家的观点,我实在不敢苟同,那是语言专制主义,是个陷阱,所有的一切只是那个假语言学家的幌子,他只是希望所有的人都尊他为圣,他想干什么呢?他想做语言检察官,他想说他自己就是语言检查的标准、是裁判,如果我们信了他的观点,那我们就真的上了他的当了。"纯洁语言"的核心问题是"谁来为这个语言定标准,谁在裁决"的问题,只要我们想到这里,我们就该稍稍明白一点儿了,这是有人想拿着尺子到处量别人的口,要别人按照他的尺子说话,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心声说话。

  语言是用来表达思想的,只有真正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声的语言才是纯洁的。对于一个民族,只有那种历史上出现过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的民族语言才有资格说自己是纯洁的,而那种没有对世界思想史、文学史作出过伟大贡献的民族,谈什么语言纯洁,那实在是非常可笑的。

  什么样的语言是纯洁的?有的人认为没有外来语的语言才是纯洁的?所以必须反对外来语对汉语的侵袭。我想问,汉语中去掉"坦克"一类音译外来词是不是就纯洁了呢?恐怕不会。恐怕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去掉了"音译词"汉语就会纯洁起来;有的人认为外来语不要紧,但是必须中国化,用汉语词汇、汉文字替代之才行,那么我要问,阿拉伯数字是外来的,是不是我们要把1、2、3、4、5、6、7、8、9、0等字符去掉?是不是"2002年"写成"贰零零贰年"就纯洁了呢?回答当然也是否定的。

  那种认为"必须维护语言纯洁性"的观点,实际上是一种民粹主义的观点。这种观点在历史上并不鲜见,五四白话文运动中曾经有人提出来过,20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之初,学术界出现引进热潮,新名词大爆炸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过。凡是持民粹主义语言观的人,大多是文化上的保守派,思想上的僵化派。为什么呢?语言的丰富和发展,和社会生活以及思想的活跃程度、发展速度成正比,大凡语言出现巨大发展,新词汇叠出的时代,都是社会发展迅速、思想开放、生活维新的时代,语言的发展和变化是社会生活发展和变化的产物同时又是它的原因,难以想像,没有"赛先生"这一外来语的引入,国人会有"科学"思想,中国社会会在20世纪初叶发生一场天崩地裂般的文化革命,同样我们也很难想像,在五四文化革命之后,"科学"会在汉语中消失。反对新名词进入语言,实际上只是语言民粹观的外表,其实质是反对这些新名词所代表的新观念、新思想、新事物。

  语言的发展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是好事。我们应该学学人家东瀛日本,他们在接受外来词汇、外来文化的时候就绝少我们这种恐惧感。2000年1月,一份以探讨日本21世纪国际定位和发展方向的报告《日本21世纪的新目标》在日本国内引起了强烈反响,该报告认为为了迎接全球化挑战,日本必须进行一场与明治维新以及二战后民主改革相当的激进改革,并且提出了政策建议,其中有一条,是确立英语为第二官方语言。难以想像这种观点会在中国提出,每当中国社会出现巨大进步和发展的时候,总有一些遗老遗少会站出来狂呼"保护中体"、"倡明国粹"、"维护国性"的论调。他们被深深的丧失中国人的国体、传统的忧虑击倒了,在外来物面前失去了自信心,忙着要把外来物赶出去才觉得安全。当初,甲午战争的时候国粹派们是害怕外来的"枪炮",而现在看来国粹派们是越发地虚弱了,他们虚弱到对外来的语言也感到害怕的程度,仿佛外来词变是语言的污秽之源,几个外来词就会污染国人的语言,妨碍汉语的纯洁。

  面对这样的国粹主义者,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应该劝解他一个人回到孔子之前去,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的汉语言才是没有污染的、原生态的。而我们呢?我们还是愿意生活在"WTO"、"KFC"时代。

  当然,"纯洁语言"的口号不是不能提,我们要反对鹦鹉体语言、语录体语言、官场体语言、社论体语言,反对脏话、粗话、黑话、套话、假话,这个时候我们要提语言的纯洁问题。但是,"纯洁的语言"不是没有外来语的语言(这方面我要劝那个语言学家再去读读鲁迅的《拿来主义》),不是没有时代特征的语言(这一点我要劝那个语言学家"与时具进"),不是没有个人特点的语言,相反只有那种每个操持这种语言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是有个性的话,真诚的话,自由的话,这个时候,这个民族的语言才是纯洁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个以汉语为母语的人,他只要是自由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真话,他是凭着对这个国家的、这个民族的爱在说话,凭借积极的人生观在说话,他的话无论怎么说就都是纯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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