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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最初的忧郁

 
  作者:郑亚洪

  春天的早晨,一个迷失在冬令季节的春日清晨,一缕阳光在窗幔之间投下它轻盈的影子,我听到街道上电车摇摇晃晃在街心花园向右打弯声音和送奶人放倒自行车的声音,这一天在电车滑行和自行车放倒声一同奏出的曲调中开始。对于一个在长期处于孤独隔离状况下的人来说,他的渴望是将内心的忧郁和外面的阳光对照协调。

  对于1878年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过冬的柴科夫斯基来说,他的焦虑是期待从他的《第四交响曲》现场演奏会上下来的莫斯科友人对这部作品的评论,不过他在写给冯·梅克夫人的信中还是很优雅地报告那里春天的信息:"您等呀等的,等着大斋期的到来,大斋期一到,春天的最初信息也就来了,我们的春天是怎样的一种奇迹呵,连同它的突如其来,连同它的丰富的力!我爱它,因为这时街上泛流着溶雪,空气新鲜而又刚劲。您是多么亲切地向最初的绿草致敬呵!"诗只保持在远方,只在远处发出光亮。柴科夫斯基对冯·梅克夫人的爱存在于两人的不见面之间,存在于上千封如热恋中情人甜蜜滚烫的信件,如果他们见面了(他们唯一一次是在彼此驶向对方的敞篷马车上,如闪电般的四目交汇,柴科夫斯基差点从马车座位上跌下来),那种神奇的光,那种魅力,那种书信中散布光彩的词句,变得毫无诗意,诗也就消散泯灭了。一切都靠这样的乐思行进,一切都违背着心齐奏,一股强而有力的暗流贯穿了交响曲始终。"这就是使我们幸福的希望不能实现的力量,它妒忌地注视着我们,使我们的幸福不能完满,不能白璧无疵--这是达摩斯克的剑,总是挂在头上,这是无间断的精神的折磨。这是不可克服的无可逃避的事物。"这个命运的脚步声多么像贝多芬的"命运在敲门",难道连柴科夫斯基也不可避免地步入贝多芬投下的庞大的阴影?与一位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结婚,太长时间的贫穷和太短的快乐,时不时来拜访的忧郁病,柴科夫斯基面临命运一系列的打击,但他不可能像贝多芬"扼住命运的喉咙".当失望和不满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尖锐,"抛开现实,沉溺在梦幻之中不是更好?"当这种自杀式的沉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第六悲怆交响曲》里的时侯,柴科夫斯基也就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阿尔贝蒂娜小姐走了!"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第六卷《女逃亡者》的卷首这样书写,阿尔贝蒂娜出走消息给"我"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她的死亡,它是抛向天空最尖锐的一个音符。本来应该在《少女们身旁》结束的一个句子,整整延长了一千多页,在上千页的书写里无不笼罩着阿尔贝蒂娜还在时的气氛。马塞尔怀着与痛苦,与爱情搏斗的力量,怀着无休无止的不幸,屈服于时间的范畴,接下来的是遗忘,一分钟接一分钟的无休无止的描述,阿尔贝蒂娜小姐的死消除的痛苦在食指和中指书页翻动声中灰飞烟灭。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很多事物,很多人如阿尔贝蒂娜一样来了又去,他们是生活深处的面孔的沸腾,通过春天的芳香孕育出夜与昼,欢喜和悲伤,离别和团聚。假如某一天我们去了,我们也许会将失去这些财富,它们也许会自行消失。但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不可能不认识它们。正如当我们的房间里点上了灯火,虽然屋里的桌子,地板变了色,对黑暗的回忆不复存在,我们却不可能怀疑灯光在瞬间的存在。

  斯万把音乐的主旨看成是真实的思想,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类型的思想,而斯万的创造者普鲁斯特凭他聆听舒伯特,瓦格纳,弗朗格,圣-桑,福雷的感受创作凡德依奏鸣曲和他的乐句。他们是凭着一个乐句生存的,像巴赫相信不厌其烦的复调与和声,贝多芬相信交响乐的气势带来诗意的愤怒,勃拉姆斯相信柔和,圆润,流畅是古典主义音乐的本质,所有的音乐家是上帝派往人间并对它们的一次重新命名。普鲁斯特在评论斯万聆听凡德依奏鸣曲写道:

  "也许只有虚无才是真实的东西,而我们的梦幻并不存在,然而那时我们就会感受到,那些与我们的梦幻相关连而存在的乐句和概念也就不复存在了,我们终究会死去,但是我们手上有这些神奇的俘虏作人质,他们将我们生存的机会丧失时继续存在下去。有了他们,死也就不会那么凄伤,不会那么不光彩,甚至不会那么太肯定了。"

  在时间的深处,这是生命最后的丰盈,也是音乐最初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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