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文坛独行者
	--旅英女作家虹影访谈 　　作者：陆梅 　　从见到虹影的那一刻起，一直在迷惑：究竟哪一个虹影更真实?眼前的她瘦瘦小小、衣着低调，说话时又大又亮的眼睛；传媒中的她官司缠身、言论大胆、以写性爱小说见长…… 　　也许是因为从骨子里往外疯长的重庆女性特有的豪情与叛逆、率直与敢言，也许是因为童年的灰暗冷落饥饿、少年的孤身求学云游和长大以后的踏出国门定居伦敦，注定了虹影性格的多侧面，注定了她从写作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文坛独行者。 　　2002年5月，自称是"半个上海人"的虹影日前携新书《阿难》，来到上海思考乐书局和读者见面。见面空隙，虹影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新作《阿难》：言情+问题 　　记者：新长篇《阿难》是部怎样的小说?据湖南文艺出版社编辑谢不周介绍，《阿难》首印12万，在长沙、杭州等地签售时反响强烈，你自己觉得写得如何? 　　虹影：我觉得《阿难》既是言情小说，又是问题小说。故事讲述一位北京女作家，某天突然接到香港传媒界著名女大亨的请求，要她写一本"网络行走文学"，同时寻找八十年代初她们曾经狂热喜爱的一名摇滚歌手。她在旅途中发现追寻的并不是一名过气的歌手，而是一个神秘的逃犯。而且几方面的人物都急如星火地加入追捕。我在这部小说中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经过大半个世纪的波澜，经过狂热和一次次变花样的诱惑，在这个河水浑浊、鱼龙混杂的年代，我们的心灵尚有拯救的可能吗?我们还有洗涤自己罪孽的愿望吗?金钱、色欲的止境究竟在哪里?现在好小说越来越难写，对《阿难》，我基本做到了讲一个好看的故事。 　　记者：和你的前部小说《K》一样，《阿难》似乎也有真实的影子。如书中的"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奇特经历，"我"少年时追星一族的浪漫情怀，"我"的一段恍然迷离的外遇情感以及婚姻生活，显露出很多你的生活痕迹，是不是这样? 　　虹影：是这样。我把我自己的感情融入在我的小说中，只是你未必能看得清融在什么地方，音乐，穿着，对食品的喜好，写作的经历等等。 　　我的诗就是我的自传 　　记者：你是以写诗走上文坛的，你还说要真正了解你，读懂你的诗是一条捷径，现在还写诗吗? 　　虹影：还写诗。写小说占了我大部分时间，但我还是承认，我曾经是一个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我一开始出现在这世界，就是在一个漆黑的午夜，母亲和我又冷又饿。老家的天井，是一个封闭院子的出口，我学会走路，就喜欢在那里，看天空，有鸟飞过，闪电咔嚓咔嚓响，雨水如帘，灰瓦上突然生出一枝黄花。这些都是诗，不是我写诗，而是诗写我。一开始，诗就是我反抗命运的象征，是生存下去的理由。我的诗就是我的自传--我借长篇《K》说明了这点。反符咒，反魔力，童年的爱情，自由的色彩，反摹仿--从荷马起，一切诗人都只是摹仿者。 　　我写一部长篇需要三年 　　记者：你1991年起移居伦敦，在国外的生活状态怎样?作以外，平时都干些什么? 　　虹影：旅居本身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我只能说，痛苦出诗人。我随先生称居伦敦后，一直过着很孤独的隐居生活。我一般都拒绝见人，只和家人在一起，和几个极亲密的朋友往来。我的书房是一个白色阁楼，夜里打开大斜窗，全是闪烁的星星，我知道中国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中国…… 　　一般我清早起来将地板清理一遍，打扫卫生。平常，做菜、养花、听音乐、看碟、打乒乓球。看书是工作，必须要做，看得乱七八糟，什么书都看，好几本书同时看。我看书主要是汲取我所需要的东西，吸收我想吸收的东西，看什么都有劲，我没有正式上过大学，知道自己知识欠缺，得刻苦。但是我在写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看，什么书都不能够再影响我，因为那样一来就会受干扰。 　　我写一部长篇小说一般需要三年时间：一年读大量的书，去一些相关的地方；一年用来写初稿；一年用来修改。但是往往这三年之中所读的书也是在为下一本新书做准备。写作是最孤独的工作，对于选择写作的任何一个人，我都尊重。 　　我是半个上海人 　　记者：你的前两部小说给你带来声誉的同时，也使你惹上官司。大多数读者并不了解其中的是非曲折，他们有理由发问：难道虹影没有想借官司来炒作自己?所以你介不介意因为官司缠身而降低了自己的形象? 　　虹影：我介意因为官司而降低了别人对我作品的重视。就像明星一样，我被别人说来说去，官司、写性……这对一个作家来讲肯定是不利的。可是我好像不必靠官司来炒作自己。我有自己的出版经纪人，我的三部长篇被翻译成了16种文字。在国外，仅仅依靠写作是很难生存的，而我可以。也有人说我的成功和我先生有关，因为我先生是伦敦大学东方学院的教授。但是错了，我的成功是因为我的写作。在国外生存，作家首先靠的是书写得好；其次是宣传好，我很配合出版社的签售活动。每月新书出版，我就跟着出版社飞来飞去，我称自己是"空中飞人"。我对上海特别有感情，我先生赵毅衡是上海人，我养父、姑姑也在上海，我可以说是半个上海人。 　　让读者从"性"中得到什么 　　记者：有评论者说你是"性爱小说专家"，为什么你的每部作品中都有篇幅不少的性描写? 　　虹影：性在我作品中是内容之一，它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没办法离开它。再说性是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离开它、讨厌它?我们的社会已经成熟了，现在不是性爱能不能写，敢不敢写的问题，而是写得好不好，美不美，艺术不艺术的问题。我所写的性是以女性为主体的。我以为性的欲望一直是可以粉碎世界的，如果强烈的欲望最终不求解脱，一定会产生灾难。在我的那本《K》的小说中，"性"是以女性为中心的。我以为"情人"的身份最能表达女性的本性。女人一旦为爱而受苦，而牺牲，内心的世界也就变得特别丰富。在小说里，我尽量把女性欲望写成抒情的，但其重点仍是如何从欲望中解税出来的问题。 　　记者：很多比你更年轻的女作家也写性，她们可能更大胆，你觉得和她们有什么不同?对"新新代"女作家们的写作你怎么看? 　　虹影：主要是写法上吧，像七八十年代出生的这些年轻作家，她们对于历史和过去没有什么感觉，思想上没有什么担子和压力，她们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就怎么样写作，她们不在乎生活给予她们的人生经历有多么的丰富和痛苦。我觉得我是一个写作题材相当广泛的作家。我不像某些女作家关起门写自己的个人生活体验。我也对自己的生活感兴趣，但同时我对门外的生活更感兴趣。一般我什么题材都写，写战争，写历史，写男性生活…… 　　至于"新新代"女作家们的写作，我认为没什么值得讨厌的，但关键是你怎么写，你让读者从"性"中得到什么。 　　女作家太少自我批判 　　记者：你对王朔说过一句话："现在女作家什么美女，如果要说美的话，在镜头面前我是中国女作家里最美的。"你不怕因此"得罪"了一批"美女作家"吗? 　　虹影：如果女人长得美，又能写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没什么坏事；如果长得又不美，写得又差，那才叫讨人厌。在国外，很早就有"美女作家"一说了，到了国内似乎就有点滥了。"美女作家"倘若作品不行，靠"美女"打广告，这就离题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道德底线，一笔交易，抢了钱就走。如果作家想想自己的信誉，如果评论家、媒体、出版社都想想信誉，我们会有这么多问题吗? 　　记者：你还有一个大胆言论，说中国女作家得了"精神贫血症"，这怎么解释? 　　虹影：我是说过中国女作家有精神贫血症，可我还说了"也包括我自己"，媒体报道时都把后半句话给略了。我对国内同行的作品都喜欢，包括我自己的--我不谦虚，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长处。但是，在我看了很多女作家的作品后，(我的阅读量惊人，每周读四本新书。)我发觉中国女作家很少有自我批判、自我反省的精神，不太关注灵魂，对国家、历史的命运一知半解，就拿起笔来一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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