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籍女作家虹影：我喜欢说故事
	虹影，一位颇有争议的女作家，前几天从海外飞到上海，她的到来并没有使上海文坛引起太大的注意，但是她不同寻常的经历和小说中展现的奇谲而烈度很高的感情世界，而且她还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要说美的话，在镜头面前我是中国女作家里最美的。 　　虹影在下榻的酒店里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她认为这次采访："这是女人间的聊天，我喜欢！"于是，采访也就少了一些场面上的拐弯抹角，多了几分惬意。 　　绕不过的官司 　　记者：国内媒体关于你的消息多起来，好像是从去年６月与７月的两场官司开始的。一是你的自传《饥饿的女儿》涉嫌"一女二嫁"而被上海文艺出版社告上法庭；另一是据说来源于真实历史事件的长篇小说《Ｋ》，涉嫌损害当事人及家属名誉，你被当年在武汉大学任教的陈源及夫人凌叔华之女，英籍华人陈小滢告上北京海淀区中级人民法院。虽然你可能已经非常不想再谈这些事，但因为你名声在外，作为新闻媒体，不可能绕开这些读者关注的话题。 　　虹影：关于出版社方面的官司，目前的情况是我和上海文艺出版社方面最终达成比较一致的看法，《饥饿的女儿》与《十八劫》的出版经过并非典型的重复出版，等待庭外和解。然而，作为第二被告的四川文艺出版社却表示不同意。要求在协议书上加注："四川文艺出版社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虹影以合同保证拥有全部著作权后，才出版《饥饿的女儿》一书。" 　　如此词句，就是把我写成有意对四川文艺社行骗。事实上，对上海文艺社有删节本《十八劫》出版在先一事，四川文艺社完全知情，四川文艺社为准备《饥饿的女儿》与我有大半年通信，完全可以证明这点。 　　至于陈小滢告我侵犯名誉权一事，我可以告诉你结果，法庭将案子撤了，不予受理。法庭让当事人到自己的国籍所在地英国告去。因为原告与被告都是英籍。况且我写的是小说，我曾经在国外查了大量有关朱力安的资料，包括他与当时几位中国女子的通信。朱力安是我作品里真名真姓的人物。我唯一担心的是朱力安的家人会不会有异议。没想到他们说："朱力安会有你写的那么好么？" 　　我的《Ｋ》是写上世纪３０年代，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侄子朱力安·贝尔，带着氰化钾到中国支援革命。他在武汉邂逅了中国当时的名媛，并与她发生了恋情。这场恋爱悲剧，是我请出想象力这个上帝创造出来的，与历史真实没有关系。 　　陈小滢凭什么说那个跟朱力安相爱偷情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更何况争议发生在有关朱力安与林的性爱描写。陈小滢认为作品中的性描写是淫秽的，色情的，而我恰恰觉得这些描写是很人性的。即使像他们（指陈小滢与律师）所说，问题出在描写上，当年的事，除了当事人，有谁见证？ 　　自传里的性描写 　　记者：自从新生代和新新代的作家上场，文学创作中的性描写已经没有了过去清教徒式的隐讳和意念象征，而显得大胆而明朗，甚至有刻意渲染感官享受的嫌疑。但在明确表明是自传的的文本中，赤裸裸写性的女作家，你还是第一个。《饥饿的女儿》是自传还是自传性的小说？ 　　虹影：百分百的自传。按中国人的逻辑，家丑是不可外扬的。人都不愿自己揭短。要脸面呐！我其实也爱我的脸，爱我母亲的脸。但我想，现在的中国人日子好过了，可我们不能忘记过去。 　　我出生于１９６２年的重庆，那是大饥饿的年代。我是靠"一根扁担两根绳子"挑着家庭重担又饥又累的母亲和另一个只拥有一副贫穷的肩膀的年轻男人的私生女。因为这一特殊身世，我从小失去父爱。我毫不避讳自己是贫民窟里长大的。你顺着我书里的描写，现在还能找到我过去生活的家。 　　记者：很少有人在写自己的时候袒露性。你这样做了。哪里来的勇气？ 　　虹影：我写的东西是一种永恒的回顾之后所发出的声音。"非婚生"--贫民窟--弃儿（离家出走）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没什么好掩饰的。我觉得自己是有着疤痕的"向日葵"，不管我到了什么地方，总是向着自己内心最深处。这种生活和这种发自内心的尖叫不会离开你，是刻在你灵魂中的东西。除非你把它释放出来，否则你就不得安宁。《饥饿的女儿》就是一种释放，但很理智。在那个年代，双重饥饿（"食饥饿"与"性饥饿"）很普遍，对性的禁忌，使得我们在成熟期面对高涨的情欲不知所措，几乎饮鸩止渴。这是我的真实生活，我觉得我必须表达出来。 　　记者：表达了以后，是什么感觉？ 　　虹影：终于让悲剧唱出了歌。 　　故事说得最好 　　记者：一般读者都认为，《饥饿的女儿》、《Ｋ》和《阿难》，是你写得最成功的代表作。那么，这３部作品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虹影：这３部作品，是我对人生不同阶段的体验。《饥饿的女儿》是苦涩的少年时代，《Ｋ》是激情勃发的青年时代，而这一次带来的《阿难》，则表现了中年的困惑。 　　记者：这些作品的视点似乎都有点不同。 　　虹影：对。《饥饿的女儿》是自传，所以就像纪录片一样。《Ｋ》有真事做底，但是我拒绝写"真实"。事情或许发生过，故事却没有产生过：要等《Ｋ》写成，才有《Ｋ》的故事。我的视点在朱力安身上。以他的眼睛看中国与西方有多么不同。西方人，根本无法真正懂得中国，比如房中术。 　　记者：就像你先生赵毅衡（文艺评论家，学者）所说的："性爱可以是文化对照象征化的场所。"（《惟一虹影》） 　　虹影：对。朱力安是来自性开放自由主义家境的英国男人，他自以为情场的唐璜，结果还是发现自己落入窘境。此书所写的东西方冲突，当然不仅是床上比高低。所以朱力安在中国的情人再多，也得不到真正的爱情。 　　记者：其实你很会说故事。 　　虹影：我可以很自信地说，我是中国现在的作家里，故事说得最好的。 　　记者：你故事的背景都很意象化。我刚刚得到《阿难》这本书，只是匆匆翻阅了一下。仿佛《阿难》的背景--印度，也是诗意的。 　　虹影：对了。别的人看了《阿难》，只是问：虹影，你印度到底去了没有？但就是没有人像你这样问：虹影，印度在你心中意味了什么？ 　　记者：是困惑吗？ 　　虹影：是谜一样的东西。好像我总是在追，但很难追到。这才是悲的。 　　记者：回到写小说的动机了。你的小说有人说是海外小说，有人说是异域小说。近来去印度旅行很时髦。你是不是潜意识有点赶时髦？ 　　虹影：赶时髦不可能写３年。 　　记者：但还是有不少人说，你的作品里，可以看到国外各个时期写异域文化冲突非常成功的作家的影子。你是不是为了获得读者群，故意向他们靠拢，因而选择中外文化纠葛的故事？ 　　虹影：我喜欢《印度之行》，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也不错。杜拉斯的作品我有一阵是放在枕边经常读。但我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路子和风格。可我，你看，没有一部小说是相似的。 　　记者：你的意思是你比他们更好，还是说你无法归类？ 　　虹影：反正我喜欢说故事。很冷静地说故事。我的故事结构很通俗，就说《阿难》，又是爱情，又是侦探，又是反腐败的，又是二战时期中国远征军的。当然，我真正的想法并没有很直接表达出来，是水底的火。所以，我还是喜欢原来的结尾。现在的结尾是改过的。看上去很讽刺。我觉得还是原来结尾更像是我的意思，所以舍不得扔掉，附在小说后面。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小说似乎在海外更受人欢迎。为什么？ 　　虹影：因为他们喜欢小说里表达的苦难。但这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记者：你最终目的是想告诉人们什么？ 　　虹影：还是希望看到未来吧。虽然未来是什么样的我只能想象。所以，《阿难》作为最新的小说，我采用了不可靠叙述。我的故事可以说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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