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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起来，上海的狐步舞 |
作者：陈子善
1932年1月，穆时英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南北极》由上海湖风书局初版；一年以后，此书改订增补本由上海现代书局重新推出。上海新文坛以欣喜的态度欢迎穆时英的出现，对穆时英描写阶级对立视角的独特、形式的新颖和艺术手腕的巧妙，纷纷给予肯定。权威的"左翼"批评家钱杏就颇推崇他的文字技巧，认为他"不仅从旧的小说中探求了新的比较大众化的简洁、明快、有力的形式，也熟悉了无产者大众的独特的为一般知识分子所不熟悉的语汇"，并把穆时英视作1931年中国文坛的重要收获。
但是，正当人们对穆时英寄予厚望，期待穆时英沿着《南北极》的方向有所突破时，穆时英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大转变。他朝着一个当时许多评论家尚无法接受的新方向展开追求，随着《公墓》、《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上海的狐步舞》等一系列具有浓郁"新感觉派"风格的作品的问世，穆时英向读者展示了现代都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形形色色，如此鲜活，如此奇炫，如此别开生面。相比之下，《南北极》的成就已显得有点微不足道，穆时英终于奠定了自己在20世纪中国新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尽管他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
穆时英成为后来人们誉之为的"新感觉派圣手"，决非偶然。他对而今已被"怀旧热"弄得面目全非的30年代大上海的都市生活有着天生的敏感和迷恋。咖啡馆、跳舞厅、电影院、高尔夫球场……，这些现代都市生活必不可少的场所，是青年穆时英就经常涉足的。现还健在的"新感派"另一员健将施蛰存先生就曾回忆当年他们几乎每天下午泡咖啡馆，而当时有份杂志就曾戏称穆时英"未结婚以前，差不多跳舞场是他的丈母家"。对西方现代文明影响下的都市摩登男女，穆时英更是十分熟悉，后来成为他太太的人就是当时上海滩的一位时髦的舞女。如果穆时英不是沉湎其中，有着切身的体验，恐怕他是写不出"十里洋场"那么浓烈的酒味，那么疯狂的音乐，那么众多的"尤物"和那么香艳的色情的。
正因为穆时英小说中最具创意和代表性的是都市生活作品，所以最近经济日报出版社"怀旧经典"系列新推出的穆时英短篇小说集《上海的狐步舞》专收穆时英的都市生活小说，也就理所当然了。在这部小说集中，穆时英丰富灵动的都市文化想象展露无遗。在《上海的狐步舞》、《骆驼、尼采主义者与女人》、《白金的女体塑像》等作品中，穆时英聚焦夜总会、咖啡馆、酒吧、电影院、跑马厅等娱乐场所、追踪狐步舞、爵士乐、模特儿、霓虹灯的节奏和色彩，捕捉都市人敏感、纤细、复杂的心理感觉。他以圆熟的蒙太奇、意识流、象征主义、印象主义等表现手法，反映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大上海广阔的社会生活场景，开掘都市生活的现代性和都市人灵魂的喧哗和骚动，特别是把迷醉于都市享乐的摩登男女的情欲世界描绘得有声有色，刻画得维妙维肖。在穆时英之前，没有人认真描写过都市生活；在穆时英之后，也没有人这样描写都市生活，难怪当时有人指出"中国是有都市而没有描写都市的文学，或是描写了都市而没有采取了适合这种描写的手法"（杜衡语），而穆时英正是这两方面的先行者和佼佼者。
也许由于穆时英的许多都市生活小说具有生动的画面感和可视性，他的作品在当时是配图最多的，许多有名的画家和漫画家都乐意为穆时英的小说配图，这也是穆时英都市生活小说的一个附带却很有趣的特色。《黑牡丹》、《骆驼、尼采主义者与女人》、《墨绿衫的小姐》、《红色的女猎神》、《贫士日记》、《田舍风景》等小说最初在杂志上刊出时均配有精彩的插图。插图作者包括了"中国卡通电影之父"万簌鸣、著名漫画家叶浅予、黄苗子、李旭丹、梁白波等，均为一时之选。插图形式也有素描、版画、线条画等，多种多样。这些插图与小说一样生动，图文并茂地突出了穆时英都市小说的色彩和情调，现在也都被发掘出来，编入这部《上海的狐步舞》，使之成为迄今为止第一部穆时英小说的插图本，它的出版在"读图时代"已经到来的今天，应该说是适逢其时。美中不足的是，《白金的女体塑像》一文最初在《时代画报》刊出时，也有一幅独特的插图，未及编入此书。
穆时英之死是令人惋惜的，他只活了短短的29岁。否则，他的都市生活小说创作恐怕会取得更令人瞩目的成就。而且在相当长一个历史时期内，穆时英背着"汉奸"的恶名，直至七十年代初，才有人在香港撰文为其辩诬，还他一个清白。其实，即便他后来误入歧途，以他把都市生活作为他的主要小说世界的成功尝试，穆时英的文坛地位已不可动摇，正如女作家苏雪林所指出的："以前住在上海一带的大都市而能作出其生活之描写者，仅有茅盾一人，他的《子夜》写上海的一切算是带着现代都市味，及穆时英等出来，而都市文学才正式成立，"也正如美国哈佛大学李欧梵教授所指出的：穆时英与刘呐鸥、施蛰存等一起是中国文学史上"现代主义"的始作俑者，功不可没。(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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