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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还是泡沫

 
  作者:邵滢

  在中国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文学话题如同现实主义那样受到如此长久的关注。一次又一次的探讨和争论,众说纷纭,多变多解。五十年代提出的"现实主义广阔道路论",六十年代的"现实主义深化论",七十年代和"文革"后期的"恢复现实主义传统论",八十年代兴起"新写实主义论",及至九十年代文学创作中涌现出的被理论家命名为"现实主义冲击波"等等。其内涵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指涉过现实主义精神、现实主义原则,现实主义艺术手法或创作方法,现实主义作为一种艺术规范或艺术类型,现实主义是特定社会历史发展所孕育而成的一定的文学运动或思潮,甚至有些时候,现实主义直接成为拥有现实意义和典型化价值的文学创作的代名词。凡此种种,或许为现实主义赋予了广泛而丰富的涵义,从而使其有了持久的一放性生命力。但同时也可能将现实主义引入一个外延模糊而内涵空泛的概念黑洞,使得我们的讨论陷入没有共同对象的危险。

  正是对现实主义内核所在的理解和把握的不确定状态,使我们在面对它时,只有笼统而含混地将其规约在文学与时代和现实生活的关系上。因此当近来一些直接与现实生活相关的文学作品(包括影视作品)大量出现时,由于它们以社会热点问题(打黑、反腐)为创作题材,大胆地涉及社会阴暗面,在社会公众群体中引起较大的反响,似乎又让人们看到了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发展高峰期对社会黑暗与不公酣畅淋漓的暴露和揭示,人们便惯常地用"现实主义"创作为其命名,文坛也惊喜于在被"个人化"、"边缘化"作品成批冲击后这股"现实主义"潮流的涌动。

  然而在对现实主义的热切渴望与倡导之际,当我们冷静地面对这些作品时,不难发现它们与十九世纪俄国和欧洲那些现实主义经典作品之间,甚至显示出某种本质性的差别。文坛这种新的创作倾向也同时引发了人们对现实主义问题新一轮的思考。是否所有描写和关注了现实生活的作品都堪称现实主义文学?现实是多层次的,文学应该把目光投射到哪种层次上?同时关注现实的立场也是林林总总,现实主义创作的立足点又何在?--这些,都是现实主义所必须追问的。

  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文学之所以发展到高峰,在于较之以前的作品,它坚持通过对权力和金钱罪恶的揭露和批判来展示自己的魅力,在资本主义尚处于上升阶段,便采取了一个独特的社会批判立场,从而走到了时代的前列。批判立场作为现实主义文学重要的精神内核由此突现出来。所谓"批判",并不是无关痛痒地发泄不满,也非对现实的缺陷流于浅表的揭露,它要求批判现实,拷问历史和人,揭露社会丑恶和黑暗,维护正义和真理,展示人在现实历史中的命运,表现对人的尊严和自由的追求和捍卫。而且真正意义上的批判性立场,是建立在创作主体对人类生存现状与理想价值的关怀上。或者说,现实主义文学正是因为关怀人的生存意义与价值,才会以一种批判的立场对待现实与历史的种种生存状态。由此纵观近期的打黑、反腐等现实题材的创作,不难发现在它们所标榜的正视现实、直面人生的深层,恰恰在现实主义的批判立场上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席,这就有可能在潮流过后只是留下现实的泡沫和泡沫的现实主义,却难以激起现实主义美丽的浪花。

  在我们生存的当代境况中,现代文明对人类的侵犯和异化与巴尔扎克、狄更斯、托尔斯泰等现实主义大师生活的十九世纪有着众多可以延续的话题:权力欲望和金钱欲望的疯狂增长,权力与金钱仍然压抑着个性和个体的独立自由。现实主义作家理应通过对现实中这种权力与金钱罪恶的批判,来表达社会公正和历史的正义,在坚守现实主义精神立场的同时,将现实主义推向新的高峰。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现实面前,这批"关注现实"的作品却缺乏对权力和金钱的批判性立场。对人们极为关注的腐败现象,作品不仅没有挖掘和批判其滋生的深层经济、政治及文化原因,而是归及为仅具个体意义的"贪官",甚至为给作品罩上一层温情脉脉的人性色彩,不惜煞费苦心地为他们的堕落编织出一个个似乎事有所出、情有可缘的借口。与之相似,对那些同样是对金钱和权力充满攫取渴望的"经济能人",他们不但被塑造成当地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柱,而且富有智慧和拼搏精神,可能也不乏人情味。于是"权力--金钱"勾结的丑恶行径被遮蔽,作家应持的批判立场彻底放弃,所剩不过是对现实浮光掠影式扫描。

  而且这类作品中一切社会问题的最终解决依赖的是由作品塑造出的"清官"、"好官"。殊不知这不仅过于简单地处理了现实中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削弱了作品的真实性;而且背后隐藏的"清官意识"使得创作基本上未摆脱传统问题小说的窠臼,依恋于非现代的"人治"传统,缺乏对其挑战和批判,也缺乏现代的民主和法制意识,使作品失去了现实主义的深度和力度。

  从现有的上述类型作品来看,难以有现实主义力作的产生,重要一点就在于作者对当下的介入,还只是把目光停滞在对社会本相和人的生存本相上,尚未从更广阔的视野中将时代、社会和人的本相从形而下的描写中提升到形而上的哲学层次,还在一种中性的价值判断中徘徊,放弃了作为现实主义作家的批判立场。因而尽管他们在描写现实的层面已达到"仿真"地步,亦可以给人以某种现实的警醒和启示,但就现实主义的力度上看,却难以给人以震撼。

  与这般批判立场缺席下对现实的肤浅描摹相对应,作品在艺术上也并未给现实主义带来令人欣喜的突破,相反在创作手法上又形成了新的套路和模式。首先在这类作品的一大特色是"反派"人物被塑造得越来越饱满生动,作者们热衷于"让好人有缺点,让坏人有优点"。这种手法固然包含了现代人对生活与人性复杂性的认识,可以让人物显得复杂立体。但由于缺少了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作家便难以驾驭刻画反面人物的"度",对他们在道德评判、道义立场上采取回避的态度,而与此相关的却是正面人物塑造的苍白无力,读者在作品中看不到作家最起码的道德义愤、评价标准,甚至连一点困惑都不曾流露。这种以丧失伦理与道德批判立场为代价的"立体"的人,绝对难以达到现实主义典型人物的艺术要求,反而混淆善恶,落入人物塑造的新公式化。

  另一方面,这一类作品由于背离了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在对现实的丑恶和污秽作出实录和展示之后,却又要有意无意地给现实涂上一层亮色,有的则表现出廉价的乐观,最集中的体现便是"道路曲折,前途光明"的基本叙述模式的反复使用。气焰嚣张的犯罪团伙、高层贪官,最终难逃正义和法律的制裁。下层民众的苦难也最终消退在正义对邪恶的胜利当中。作家们将一个个积重难返的重大问题作简单化、喜剧化处理,而没有真正展示出社会上一切或隐或显的阴暗与危机,也没有深层次地揭示他们给社会带来的悲剧性、灾难性后果,似乎伴随着对他们的绳之以法,他们的一切罪恶便烟消云散。即或是有些作品在透露了一些悲剧和现实后,又急忙把悲剧圆满地解决掉,至少也要在结局时增添上无限的希望。从这些作品中,我们既看不到中国现实的真相,听不见历史的声音,在艺术上也难以体味到现实主义的魅力。

  如果说这批作品在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把握上,由于背离了现实主义的批判立场,而走入泡沫现实主义和虚拟现实主义歧途,那在艺术上则由于同样的原因而抹上了媚俗现实主义色彩,使读者带着近乎猎奇的心理,窥视权力与金钱的拥有者们,沉浸于对"光明前途"的盲目乐观与憧憬当中。有一个个情节曲折的故事身后,他们将与作者一齐迷失在对现实的局部世相、浅表皮相的表现中。

  因此,在形形色色以现实主义为旗号的文学创作和倡导中,不该忘却批判精神是现实主义的重要灵魂,坚守这一现实主义立场才可能真正直面现实和人生,真正在关注现实和表现现实两个层面具有现实主义文学的精神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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