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网
女人为什么写作

 
  虹影

  著名女作家,1962年生于重庆。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上海复旦大学读书。代表作有长篇《阿难》、《饥饿的女儿》、《K》、《一个流浪女的未来》、诗集《鱼教会鱼歌唱》。

  曾获英国华人诗歌一等奖、中国台湾联合报中央日报新诗奖短篇小说奖。三部长篇小说被译成16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国出版。长篇《饥饿的女儿》曾获台湾1997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被权威媒体评为2000年十大人气作家之一。

  对话人:虹影(女)作家王干(男)评论家谭璐(女)记者

  王干

  文学评论家,1960年生于江苏。现就职于《中华文学选刊》。发表文学评论150万字,著有《王蒙王干对话录》等。

  ■"女性写作"和"女性主义写作"

  ■迎合男性阅读视野的方式,完全按照男权的价值取向来写作,不但"巫"不成气候,而且人家自称"宝贝",自称"小妖"

  ■现在女作家完全遵从男性视觉,这可能和商品社会有关

  王干:1995年,我和那个中国最著名的女权主义者之一--戴锦华谈到女性文学写作就用到一个词--巫,我说当时有"老三巫"、"中三巫"、"新三巫",说老的是张洁、谌容、张抗抗,中间是王安忆、铁凝、残雪,新的是陈染、林白、海男。戴锦华很不高兴,说你这完全是站在一个男权主义的立场上,当时我还和她争执。

  现在看呢,本来这个中国女性主义文学跟男性化对抗的势头,后来突然变成--怎么说呢--迎合男性阅读视野的方式,完全按照男权的价值取向来写作,不但"巫"不成气候,而且人家自称"宝贝",自称"小妖",周洁茹不是写《小妖的网》吗。到了九丹的《乌鸦》那就更不像话了。

  "妖"这个概念,可能和《大话西游》有关,妖精一向是贬义的,但《大话西游》里两个妖精是两个美女扮的,一个是朱茵,一个是蔡少芬,把妖精人格化了,美女化了,而且与至尊宝还有爱情故事,妖精的概念变了。

  记者:如果放到女性写作中来说"妖"呢?

  王干:那当然它是更非女性主义,更按男性视觉来写,而且比原来更厉害了。

  张洁包括陈染她们当时都有初期的女性主义的倾向,不轻易跟男人认同。但现在女作家完全遵从男性视觉,这可能和商品社会有关。

  虹影的《K》是有女性主义的色彩,可以把它叫做"东方女性主义的代表作"。为什么呢?她把东方主义和女性主义糅合了。这个小说写得非常巧妙,用现代文学史上的历史人物的框架,把作家所要表达的东方女性主义的思想塞进去了,很巧。

  一般女作家的小说,女性在性问题上惯常是被动的,或是受迫害的,被贩卖的、被销售的,被凌辱的命运,性上女人一定是吃亏的,不是受益方。但《K》里的女主人公没有这一套,她是主动的进攻的,属于控制方的,能引起她个人欢乐的,审美的,激情的感觉,女性征服男性。《K》从这个角度上说是女性主义的姿态,女性主义的方式。《K》是双重文本,是东方主义的文本又是女性主义的文本。《K》把东西方文化的冲突结合到男女关系上,东西方文化回到这么个原初的状态碰撞,就产生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他们两个人在一定意义上讲是一场战争,文化的战争,文化的冲突,小说中最后是林的东方神秘主义打败了朱利安的西方男权主义。

  虹影:刚才王干说了那么多,得益不少。我得说句绝话:"怎么没听见人谈'男性主义'"?说"东方主义",怎么"西方主义"这词就流行不起来?陈晓明在评论我的长篇《女子有行》时,称之为"女性白日梦",很对。但是男性有没有白日梦?当然有,但是男性的白日梦就直接叫"白日梦",或"主流白日梦"。

  所有这种词,都是"弱势集团"用来自卫的术语。强调自己应受特殊的对待。以前的文学史,都是男人主宰,文学评论,是男性批评家世界;写小说,是男人的事。这才需要强调女性的特殊。就像以前必须有多少女性干部硬是得提拔培养一样。

  我们要看一下中国文学界读书界,女性作家有没有必要再标榜女性主义?我个人觉得没有此必要。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弱势集团,至少我不想做一个弱势群体中人。

  我认为,中国女作家完全可以在平等基础上与男作家竞争,抗衡。不打"女性主义"旗帜,不自贴标签,我们也能做到写出好东西,有意义有深度的作品。

  至于那些"妖"什么的,我想最好给别人点长大成熟的时间。不会太长,她们就会成熟的。

  ■关于文学作品中的性

  ■性爱其实麻烦无穷。以最简单的男女相悦开始,以最复杂的方式收不了场。正因为这样,性爱才成为我写作中的重要主题之一--我就是要写出性爱的文化意义:可以使人灵魂升华,更能使人的缺点恶性爆发

  ■我这么一说,又该有年轻作家指责我落伍。我想请教这怪事:为什么中国的"新新代"小说,上了床就一劳永逸?

  记者:虹影,在网上你的《K》的售书广告:"大胆炙热的情爱描写,中国作家无出其右",你有何意见?为什么你的每一部重要作品,"性"都是基石性质的部分?

  虹影:仅仅像广告这么说《K》,太表面。在这里我引《楞严经》中句子"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表达我的观点。

  我们的社会已经成熟了。现在不是性爱能不能写,敢不敢写(这问题基本不存在了)。而是第一,性爱写得好不好,写得美不美,艺术不艺术,不能简单化,公式化;第二,这点很重要,因为性爱在我们生活中最会卷入无数关系问题、文化问题、阶级问题、种族问题等等。你告诉我什么问题卷不进来?性爱其实麻烦无穷。以最简单的男女相悦开始,以最复杂的方式收不了场。正因为这样,性爱才成为我写作中的重要主题之一--我就是要写出性爱的文化意义:可以使人灵魂升华,更能使人的缺点恶性爆发。

  我的四本长篇,都可以说围绕这个问题转动。

  在这题材上,当然女作家比男作家强,正如在生活中,男人一看见麻烦,常常调头就走开,女人面对感情纠纷,为人想得多,为己苦恼也多,牺牲者大多是女人。从世界范围看,女作家写感情与感觉,就是比男作家强。男作家往往感情粗糙,感觉迟钝。男作家写的性场面,例如在咱们国内出版的一系列享利米勒的小说,我的评语是:乱七八糟,莫明其妙,此人浪得虚名。跟着此人学的人下场也是如此。

  记者:文学中的性现在被当做最大的商业卖点。不少"新新代"女作家作品中大篇幅涉及性,或者如流行的说法:用身体写作,在商业上成功的同时受到道德批评甚至谴责,这使得另外一部分女作家乐于表现超越性别。你的见解呢?

  虹影:有些作家写性,写异民族爱情,除了上床,除了"湿了",其他毫无问题。这太奇怪。我不是又在指责"新新代"作家。如果异族男女之间,只有享受,毫无难题,无须反思,这还算文学吗?这比言情小说还要没头脑。我这么一说,又该有年轻作家指责我落伍。我想请教这怪事:为什么中国的"新新代"小说,上了床就一劳永逸?

  王干:现在为什么写性的文学作品那么多呢?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随着其它媒体的兴起,文学的功能越来越受限制,比如讲故事你可能讲不过电影、电视,揭露社会矛盾可能也比不过《焦点访谈》,讲东西方文化冲突甚至还不如一个专题片或一篇论文说得清楚,今天文学惟一能保持与其它抗衡的就是它写人性。

  人性的东西是看不到的,是任何图像、任何声音很难表达的,可能和文字比较近。写"性"是人性的初级阶段,只是人性的一个方面或一个浅层次。从古到今,文学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一个领域。现在文学的功能受到其它媒体的压迫,可能就更显得突出。

  记者:但也许很悲哀的是,这会不会是文学的一厢情愿?

  ■关于"海归"文学

  ■海归现象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中国文化现象。海归不仅是经济的、科技的,它是文化的。

  ■我是中文作家,在西方出版社请人翻译出版各种语言版本,我当然喜欢看到原文书,只有原文书会让我内心欣慰

  王干:虹影的《饥饿的女儿》、《K》这两部小说写得很好,我真是刮目相看。

  很早以前我在《钟山》当编辑时,编辑过她的小说,那个时候虹影的小说还没有这么和谐,这么在节奏上掌握得很有分寸感。

  虹影本身也是一个螺旋式的回归,她早期写诗、诗性叙述受西方先锋派文学的影响比较明显,小说的诗性大于真实性,到英国以后,她又回过头来发现了东方叙述的魅力,《K》里的叙述语言很宁静,是白描写法,《饥》与《K》是从诗性叙述到智性叙述,小说的内涵和寓意也比较丰富。她从对西方文化的追随到对东方文化的参悟,也是回归,代表了现在"海归文学"的倾向。

  海归现象是中国文化现象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正编一套书,叫"海归女作家文丛",因为现在中国出现了一批从海外归来的女作家,像虹影、严歌岑、张辛欣、刘索拉……有一大批从海外归来的女作家,她们表现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冲突,和更真切的本土意识,不是一厢情愿地与西方文化接轨、靠拢、认同。

  记者:现在一说"海归",人们想到的都是科技方面、经济方面的"海归"。

  王干:海归不仅是经济的、科技的,它是文化的。其实中国新文化的诞生就是"海归"造成的,胡适、鲁迅、郭沫若,老舍……中国新文学怎么产生的,就是一大批海归人士推动了中国文学的发展。甚至钱钟书的《围城》一开始就是写主人公海归的过程。

  新世纪的文学"海归"加盟越来越多,而且据我了解"海归"里女作家也越来越多。很多女性到国外以后,很快就搞创作,原先不搞的也搞。

  什么原因?一是对母语的热爱,一是有闲暇,再一是用文字思乡、怀念,因为出去后与周围文化很隔膜,很孤独,只有文学表达内心的焦虑、安慰。

  记者:虹影,你认为自己算海归吗?

  虹影:我当然是"海归",我在国内住半年,在国外住半年,毕竟论到写作时,任何地方都一样,都得关起门来,六亲不认,集中心思,一个人写字。

  中国是我的祖国,不归来是不可能的,没有不想归来的人。暂时居住在国外,是命运使然。

  我是写小说的,就谈小说吧:我是中文作家,在西方出版社请人翻译出版各种语言版本,我当然喜欢看到原文书,只有原文书会让我内心欣慰。中文是我惟一能"玩得转,玩得精美"的语言。但是身居海外,而不是旅客走马观花,的确让我看到事情的复杂,多长了不少见识。

  记者:记得你在一个采访中说过,在国外像有玻璃幕墙隔膜着你与环境。那是种什么样的生活?

  虹影:那是一种很孤独的隐居生活。排开配合欧美出版社做宣传我的书的分内工作之外,我一般都拒绝见人,只和家人在一起,和几个极亲密的朋友往来。

  在伦敦我的书房是个白色阁楼,夜里一打开大斜窗,全是亮丽的星星,我知道中国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中国。想想我自己的生活,从80年代离家到现在,可以说一直都在路上,直到我走到西方。前后花了二十年,经历过很多奇事怪事。对写作者来说,住什么地方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但眼界和心境却不同。文明冲突将会是一个几十年的大题目,暂且不谈。说小题目:十年前英国保守党主席泰比特,他提出:"打板球,你为哪一个队欢呼,就是哪国人"。这个"泰比特测试法"还真难处理。当时泰比特到伦敦大学演说,汽车刚进校门,就被学生包围起来猛踢猛砸。这当然解决不了问题,因为现在同一个问题,已经不用拳脚,而是用战争,"泰比特测试法"依然会是一个绵延几个世纪的巨大问题。无论《阿难》还是《K》都是写我们内心深处的"泰比特测试"。

  我想世界文化现在已经是对抗势态。《阿难》和《K》都是写中西文化冲突与调节的困难,哪怕情人之间,最后都难以沟通。

  我不会漠视这个问题:中西文化冲突的爱情悲剧,一曲永恒的哀歌。

  ■女人为什么写作

  ■现在女作家也是一样的,她必须充分展示她这种女性的优势也好,魅力也好,赢得男人的眼球。这是女性主义的退化或说变异

  ■如果她真的漂亮,"美女作家"有何不可?只有一种情况,"美女作家"让人讨厌,就是作品不行,靠"美女"打广告

  记者:为什么编"海归女作家文丛",男作家有没有"海归"现象?

  王干:有是有,比如徐星也回来了。但男作家好像回来以后作品反而写得少,写得好的也少。这个问题我倒没仔细想过,没有探究过原因。可能和生存有关系,可能男人生存压力更大一点儿,没有闲情逸致去创作,而女人一般没有生计问题,很多都是跟老公出去的,况且女人出去后找个工作也不容易,只有写小说了。

  女性为什么写作?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优秀的男人不屑于写作。以前的英雄是战争中的英雄,今天的英雄在写字楼里,女性化了。海明威当年是硬汉英雄,今天在北京可能就是个盲流艺术家。

  记者:现在谈到女性写作就不能不说这个新词--美女作家,为什么这个词能成为一个概念,炒作一气?

  王干:因为所谓眼球经济,吸引眼球就是看美女。你看,再漂亮的房子,再漂亮的车,都弄两个美女做广告。

  现在女作家也是一样的,她必须充分展示她这种女性的优势也好,魅力也好,赢得男人的眼球。这是女性主义的退化或说变异,被市场经济完全控制,这也影响到这几年的女性写作。

  作家没办法,也成为市场经济的一个环节。

  另一方面,男作家没市场,所有的事物都是相辅相成的,你要看到这两年男作家的市场大大减少--当然这是讲平均数。

  记者:中国曾经的"男女平等",其实也是女人做出了很大牺牲的"平等",强迫自己没有性别以和男人一样,就是"你能扛石头我也能扛"这种。

  王干:真正的女性主义其实很累。开个玩笑,那个时候是"小丫扛大旗"--黄宗英写的"铁姑娘",现在又出了个叫王小丫的,干什么?是《开心辞典》给大家做智力游戏发钱的,这就是女性角色在生活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是很复杂的问题。有点儿像环保与搞建设之间的关系:要建楼就破坏了环境。

  记者:最后还是得建楼了?

  王干:那肯定是这样,不然我们只能老住在破房子里。

  记者:只能选择牺牲女性了?

  王干:她只是地位的丧失,但地位是抽象的,现在女性吃的、穿的、住的比过去好了。

  而女性的地位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长期以来,或天生的,可能不是社会现象,而是生理现象。

  但有一点啊,男人没有女性活得长,平均少5岁,男人不管怎样,最后还是活不过女人,基因就如此决定的,低级动物里很多雄性动物比起雌性来活得更短,甚至交配后就死掉了。这就不平等。

  虹影:他这一套高论,说到底还是"强势集团--男性"评"弱势集团--女性"。站得"高",看得"高"。王干,别生气。我在《希望》杂志,从去年开始每期有专栏,专谈男人,不妨找来看看。

  记者:虹影,对你而言,美不美是关乎"女性"这个身份,还是关乎"作家"这个身份?

  虹影:我认为人们欣赏美是很自然的。不是说到什么政坛新秀,说一表人材,气宇轩昂,说到什么新富,也说体态儒雅,风采秀逸。那么说到女作家,如果她真的漂亮,"美女作家"有何不可?海明威不就是以风流倜傥著称的吗?英国诗人布鲁克斯在一次大战时去世,人说这么美的男子,我们现在时兴的话"帅哥",怎么可以死在战争里?

  只有一种情况,"美女作家"让人讨厌,就是作品不行,靠"美女"打广告,这就离题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道德底线,一笔交易,抢了钱就走。如果作家想想自己的信誉,如果评论家,媒体业,出版社,都想想信誉,我们会有这么多问题吗?我希望评几个美男作家。我召集女作家女评论家来一次评美男作家投票会如何,恐怕当选的只有十来人?这样才正常。



 
 
             
  其他评论 其他意见 发表意见 我有话说 回到首页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