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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爱

 
  作者:徐夏

  通常,"诗人之爱"这一说法总会给人一种温馨的和谐之感。这也许是因为爱之于诗人就像雄辩之于律师般的自然。我们的诗人或者用最美妙的词句对爱发出礼赞,或者用最阴沉的字眼抨击着爱带来的痛苦,而事实上两者却联手拓宽了爱的内涵。柔情和憎恨这一孪生情绪最终要通过诗人在生活中的"演练"而一并归于爱的名下。

  在文学艺术各门类的创作者中,诗人似乎最受爱的青睐,稍微受过点教育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几桩诗人的风流韵事,我们在书市里闲逛也总会碰到几本某某诗人情史之类的书籍,我们在谈论诗歌时也难免要拎出几件诗人的私事为自己的观点提供佐证。这种对诗人私生活的过度热衷也招致一些诗人的反感,他们进而叛逆式地拔高了诗歌文本的重要性,一种极端的说法是:"在一首诗的最后一行之后,除了文学批评外再无他物。"然而,这毕竟是一种赌气的说法。诗歌如果未经生活的洗礼、爱的馈赠,难免是要失去光泽的。从诗人之爱入手谈论诗歌并非总是歧途,一个诗人爱的能力有时就是他写作的能力。

  考察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诗人之爱,可以发现诗歌的风格、演变,甚至优劣在某种程度上也要取决于诗人们对爱的不同理解。中世纪的诗人对爱怀有宗教般的虔诚,在他们看来世俗之爱和上帝之爱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分野。但丁在9岁时和贝阿特丽齐邂逅,因一见钟情而缠绵悱恻,并且终生地怀念着她,把她当作完美的品德、崇高的精神和理想的化身。1290年贝阿特丽齐离开人世,使但丁陷于无限的悲痛之中,两年之后,但丁写出《新生》,在这部由14行组诗和散文体楔子组成的诗集中,但丁倾诉了对贝阿特丽齐的赤诚之爱。十余年后,当但丁写作《神曲》时,《新生》中不可抑制的悲痛已经转化为温馨柔美的氛围。当维吉尔引领但丁离开地狱抵达炼狱山顶峰之后,维吉尔辞别但丁而去,此时,在奇妙的梦幻之中,贝阿特丽齐绰约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诗人的眼前,如果说维吉尔象征着世间的学识的话,那么贝阿特丽齐则代表着圣母般的宗教魅力。对贝阿特丽齐的爱为《神曲》奠定了世俗的厚实的基石,使诗人企盼的上帝之爱有了形象的人间的化身。但丁稍后的彼特拉克则是文艺复兴时期最优秀的爱情诗人,他的"圣母"是劳拉,1327年,诗人在阿维尼翁的一座教堂内和劳拉初次相遇,立刻堕入情网,1348年劳拉在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中离世,使诗人异常悲痛。他的整本《歌集》几乎都是在抒发对劳拉的爱,在那些缠绵的诗句中,彼特拉克第一次将世俗生活中的痛苦和欢乐,从万物之主套在人们头上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在意大利诗歌史上,爱情第一次被描绘成现实生活中有血有肉的感情。

  19世纪诗歌进入浪漫主义时期,这是一个盛产诗人的世纪,当然相应地它也是一个盛产情种的世纪。在俄国,普希金因为自己的妻子死于决斗;在美国,大大咧咧的惠特曼开始在《草叶集》中"露骨"地歌唱男人和女人,歌唱肉体和情欲;在德国,老歌德则发出了"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上升"的慨叹。但若要论对爱情的痴迷,19世纪两位早慧的天才济慈和缪塞可能还要稍胜一筹。济慈写诗的时间不过6年,从对后世的影响来说,他是浪漫主义诗歌第一人。济慈短短的一生历经磨难挫折,但在他最优秀的诗歌六大颂歌中却洋溢着一股宁静、柔和的音调:"你让悠扬的乐音,/充盈在山毛榉的一片葱茏和浓荫里,/你放开嗓门,尽情地歌唱着夏天。"个中的奥秘来自于济慈对范妮·勃朗的爱,在离世前三年,济慈认识了18岁的范妮·勃朗,她漂亮、活泼,真诚地爱着济慈。就是这一束生命中几乎惟一的光线照亮了济慈的全部诗作,在临终前,济慈写下了著名诗篇《灿烂的星》:

  灿烂的星!我祈求像你那样坚定--

  但我不愿意高悬夜空,独自

  辉映,并且永恒地睁着眼睛,

  像自然间耐心的不眠的隐士,

  不断望着海涛,那大地的神父,

  用圣水冲洗人所卜居的岸沿,

  或者注视飘飞的白雪,像面幕,

  灿烂,轻盈,覆盖着洼地和高山--

  呵,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

  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的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就这样永生--或昏迷死去。

  济慈数万行诗作的最后6行是写给这位少女的,充盈其间的肉体的愉悦和痛苦道出了诗人之所以写诗的缘由。缪塞被称为浪漫派"可怕的孩子"和"神童",19岁就发表了第一部诗集一举成名,缪塞生活浪荡,酗酒成性,但对于乔治·桑的爱情却带给他无尽的伤痛和创作的灵感。缪塞和乔治·桑认识是在1833年初,7月,他们成了一对情侣。1834年2月,缪塞得了重病,当他发现乔治·桑和年轻的意大利医生帕热洛的关系后,痛苦异常。1835年3月,他们的关系终于最后破裂。5月,缪塞写出《五月之夜》,这是他同乔治·桑分手后的回响。在随后的两年半中,他相继写出《十二月之夜》、《八月之夜》和《十月之夜》,统称《四月组诗》。其间写出的《致拉马丁》(1836)以及后来的《回忆》(1841)都还有这段爱情的回响。因为对于情感和痛苦的沉溺,缪塞被认为是最具有浪慢派灵魂的诗人,但和最好的浪慢派诗人比,缪塞的诗由于过于自我和伤感而失之轻逸。有真情实感和如实地表现这种情感毕竟是两回事。如果说彼特拉克是中世纪的情圣的话,叶芝可算是近代的苦恋情圣。他在23岁时初识与他同龄的毛德·岗,立即被她的美貌征服,于是,"我的一生的烦恼开始了"。毛德·岗不仅貌美,而且是一位坚定不移的民族主义者,这一点尤其令性情温和的叶芝仰慕,一再向她求婚,并为她写下大量诗篇,最有名的一首是《当你老了》:"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叶芝后来果然没有食言,在毛德·岗离婚之后又多次向她求婚,结果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回报的爱升华成一篇篇感情复杂、思想深邃的诗,它们贯穿于叶芝的第二本到最后一本诗集中。在这些诗里,毛德·岗成了玫瑰,特洛伊的海伦,胡里汉的凯瑟琳,帕拉斯·雅典娜,黛尔德等。有意思的是,叶芝晚年又转而向毛德·岗的女儿求婚也同样遭拒,莫非爱也有它不变的基因?与诗歌史上这条绵延不绝的纯情之爱相对应,另一种暗含诅咒的疯狂之爱也时隐时现,在情感的强度上它丝毫不逊于前者,它和前者的不同在于,为了表现这种激情可以无视任何道德准则的约束。纯情之爱和疯狂之爱有如硬币的两面,它们之间的界限只能是善变的令人生疑然而又不得不面对的"道德"。将二者简化为善与恶的对立显然是非常表面的,善和恶如果不是互为因果的话,至少也是相互依存彼此渗透的关系。一个诗人,无论有意与否,在诗途的某一阶段总要独自面对善和恶的抉择,然而这种抉择又必定是拖泥带水,前后矛盾,暧昧不明的,在这一复杂的过程中,一个诗人的优劣将会显露无遗。优秀诗人无论是从善或是恶的角度出发总会最大限度地利用道德的决定性的力量,而拙劣的诗人也同样会被道德牢牢束缚在贫瘠的想像力之中,哪怕他怀有某种近于伪善般的"悲悯"。这其中微妙的差异正是诗歌魅力的所在。和上文提到的那些纯情诗人相比,法国诗人似乎更善于从"恶"中寻找诗意,这可能是因为法国有着更为悠久的"凶猛"的人文传统。在监狱里终老一生的萨德眼下正因为《萨德大传》一书在中国走红,《小偷日记》的作者让·热内也因为萨特的推崇而为人所知,其实最伟大的"监狱文豪"是维庸。他是法国中世纪最后一位大诗人,也是第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诗人。可是,他的生平就像伦勃朗的油画一样,绝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少数地方显现出来。他出身贫寒,自幼丧父,由教士抚养长大。1456年因偷窃罪受牵连,他在逃离巴黎之前写下《小遗言集》。1461年被奥尔良主教监禁,同期写出《大遗言集》。1462年11月被判死刑,写出《绞刑犯谣曲》。1463年被改判逐出巴黎10年,自此杳无音信。相对于意大利中世纪诗人的含情脉脉,维庸的讥讽和坦率简直有点触目惊心,他的作品给后代留下了对中世纪末巴黎的独特无比的一瞥和一幅人格完全堕落的图画:

  我是弗朗索瓦,心里很悲伤,

  呜呼,死亡在等候恶棍,

  脖子马上就知道,

  这下半截身子的重量。

  你能指望这个死刑犯兼恶棍对爱情涂脂抹粉吗?他的拿手好戏是猥亵:

  我本抱着良好的心愿去解释,

  这些花容月貌和迷人的外表。

  但它们给人以最虚伪的感受,

  同时也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虽然不改变我一向的看法,

  但它们却不能和我患难与共。

  我只好到他处播下我的种子,

  另外寻个模子铸造我的硬币。

  自此以后,法国有了一个另类爱情诗的传统。波德莱尔在写出优美绝伦的《阳台》的同时,也写出了如下诗句:"某夜,我躺在一个犹太丑女旁,/就像一具尸体靠紧另一具尸体,/在这卖身女的身旁,我不由想起,/我求之不得的多愁的美貌女郎。"这位美貌女郎正是《阳台》的女主角让娜·迪瓦尔。少年诗人兰波15岁时就宣称:"我将远去,到很远的地方,就像波西米亚人,/与自然相伴--快乐得如同身边有位女郎。"现在我们都知道后来和他相伴的是另一位象征派诗人魏尔伦。两个人一度出走英国,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以魏尔伦枪击兰波而收场。然而,这种混乱的生活却给他的诗篇注入了无穷活力,在《地狱一季》中兰波反思了自己早年的生活,并且顺便造就了一部不朽的杰作。阿波里奈尔则是维庸在二十世纪的传人。在当时巴黎蒙特马特高地上的一群诗人艺术家中,阿波里奈尔是一位领袖式的人物,他在1913年创作的《酒精集》是法国二十世纪最优秀的诗集。可能是因为早年的几次恋爱均以失败告终(最大的打击来自女画家玛丽·洛朗森,这位世故的"丑陋的美女",在阿波里奈尔因《蒙娜丽莎》盗窃案入狱几天之后,便离他而去),阿波里奈尔的爱情诗的调子比较灰暗,他的最著名的诗篇《米拉波桥》就是以塞纳河流淌的河水暗喻逝去的时光和破灭难再的爱情。但在阿波里奈尔创作的几部性小说中却有一种难得的"阳刚"之气。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在女人堆里左右逢源的人物,取女人贞操轻易如探囊取物。在《小堂璜的壮举》中,主人公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但却十分彻底的"征服",构成了一支十足的性浪漫曲。这个人物不仅随意与大宅子里的女仆,女管家,下人的妻室行淫作乐,而且占有他身边所有的女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两个姐姐,以及亲姨妈,其结果是一一使她们怀孕,得了一批私生子。看得出来,阿波里奈尔试图将生活中的失意埋葬在那些狂放的性幻想之中。

  二十世纪,诗人们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似乎又更进一步--他们干脆只字不提。艾略特就曾宣称,诗人不应将自己的笔墨浪费在爱情诗上,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爱情本身不值一提?还是大量粗俗的爱情诗败坏了人们的胃口?总之,真正打动人心的爱情诗越来越少了,而疯狂的爱情却层出不穷。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诗素以宁静多彩的画面著称,然而他的生活却一片狼藉,饮酒、吸毒,流连于布拉格的低等妓院,甚至和自己的妹妹发生不伦之恋,最后在1914年由于服食过量麻醉剂而死于一战前线,年仅27岁。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对于矫揉造作的上流社会的沙龙嗤之以鼻,他的兴趣所在是充斥着妓女和海员的低等酒吧。他有许多诗是坦率地描述同性之爱的,在抒写同性爱的诗中,卡瓦菲斯可以说做到了前无古人。另一位大名鼎鼎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则是以爱情长诗《穿裤子的云》登上诗坛的,在这首诗中马雅可夫斯基将自己比作两片歌唱爱情的嘴唇,而在马雅可夫斯基写给莉丽·布里克的信中,他却成了"你的小狗",当然莉丽·布里克的昵称也没有多少新意,她是"你的小猫"。从1913年的《穿裤子的云》到1930年的"爱情的小舟,在日常生活中撞碎了",对于莉丽的爱贯穿着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人生涯。莉丽一度也因为"你真是个大名人"而惊喜,但在晚年她坦承最爱的人是她丈夫奥西普·布里克,尽管马雅可夫斯基为她写了那么多诗,尽管马雅可夫斯基在遗书上还在悲叹"莉丽,爱我吧"。也许这正是诗人之爱的命运--一堆美丽的情感泡沫。如此说来,"诗人之爱"这一说法的重心是落在"爱"上面的,诗人充其量不过是爱的一种修辞(也许还不是最恰当的)。只有在诗句中,诗人才是他自己同时也是爱的主人,他无往而不胜,催人泪下,感人至深--有如一次美丽的夏日午后的阅读。

  桃色名单

  洁尘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个女人那里夺回你……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呼吸。"

  读茨维塔耶娃,就要读这样的诗,享受她的蛮横、任性,像阳光照在镜子上那种刺眼的才华。这样的诗兵气逼人,念给心思动摇的男人听,他会吓得一哆嗦还是感动得涕泪俱下?

  最近看她的《老皮缅处的宅子》,这部书是她的散文书信首次在中国结集出版,有35万字。以前看过在各种选本里她的一些诗,还看过她和帕斯捷尔纳克、里尔克书信结集的《三诗人书简》,以及她妹妹阿霞的回忆录。这次《老皮缅处的宅子》是第一次比较完整地阅读茨维塔耶娃的文章。开头引的那首诗是茨维塔耶娃24岁献给一个情人的,这时的她已经结婚6年了。她的一生中写过很多这样火山喷发似的情书,或是诗,或是书信,对象都不是她的丈夫。但她在向许多人示爱的49岁的生命历程中,只有一个丈夫。而她所谓的情人们,绝大多数都转瞬即逝,他们招架不住她疯狂的爱情方式,逃之夭夭。在《老皮缅处的宅子》里,有译者苏杭先生的长篇评传。我在读这篇评传的时候,做了点笔记,末了归纳这样一个名单:

  丈夫:谢尔盖·埃夫伦(小茨维塔耶娃半岁)

  异性恋对象:普卢采尔-萨尔纳(诗人,长她11岁)

  沃尔康斯基公爵(他是一个同性恋者,长她32岁)

  兰恩(诗人,小她4岁)

  别萨拉博夫(红军战士,小她5岁)

  帕斯捷尔纳克(这是茨维塔耶娃最著名的罗曼史,长达14年的书信恋爱,其间只见过一面)

  里尔克(仅限于书信恋爱)

  维什尼亚克(出版社老板,长她3岁)

  巴赫拉赫(文学评论家,小她10岁)

  格伦斯基(诗人,小她17岁)

  施泰格尔(诗人,小她15岁)

  罗泽维奇(丈夫的同学,小她3岁)

  塔格尔(作家,小她14岁)

  塔尔科夫斯基(诗人,小她15岁)

  同性恋对象:索非亚·帕尔诺克(女诗人,大她7岁)

  索非亚·戈利代(女演员,小她2岁)

  绯闻对象:沃洛申(诗人,长她15岁)

  曼德尔斯塔姆(诗人,长她1岁)

  斯洛宁(文学史家,小她2岁)

  米尔斯基(文学评论家,长她2岁)

  ……

  我很无聊,居然整理出这样一份桃色名单出来。我把这份名单抄录在这里,其实是想说,你以为她有过爱情的幸福吗?没有,非常悲惨,她没有。

  对于爱情,对于幸福,茨维塔耶娃自己很明白,她说,"我一生中都喜爱像塔(格尔)这样的人,但是一生都受到他们的凌辱……""人们爱'我'整个一生:抄写我的诗,援引我的诗,珍藏我的所有的手迹,可是对于我却爱得那么少,那么无精打采。""我总是被打得粉碎,而且我的所有的诗都是最清脆响亮的由衷的破碎的声音。"

  看那份桃色名单我是难过的。这里显露出的是一个天才女人的绝望,对时代,对生活,对命运的绝望。她想用爱情,或者是说,她想用激情来让自己暖和一点,她不管不顾地傻乎乎地伸出手去,伸向她遇到的每一个顺眼一点的男人,留下这么一个笑柄似的名单。她为这些萍聚的男人们写下的几乎都是最高级而不是比较级的情书,让后人单独读来刻骨铭心,连在一起读却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从而怀疑她所有的情感。

  其实,茨维塔耶娃什么都知道,她说过这段总结性的话,"我观看的第一场爱情的戏事(注:普希金的《奥涅金》,她从一开头就迷上了被爱情伤害的塔吉雅娜),就注定了我未来的一切,注定了我心中的不幸的、不是相互的、不能实现的爱情的全部激情。我恰恰是从那一刻起便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因此我注定没有爱情。"

  一个贫穷潦倒流离失所的女诗人,有谁会持久地爱她?也许,某一个时刻某一个阶段倾心她的才华,但这种倾心譬如朝露。原谅我的不恭:她难道不明白,她太穷了,衣衫破旧形容憔悴,因为没有良好的洗浴条件,身上说不定还有异味,她这个样子还能向谁求爱?

  我并不想糟蹋女诗人,我是一向不太信任所谓纯粹的爱情的,也一向不太信任男人对爱情的牺牲精神的。女人想仅用才华这东西来获取爱情,在我看来是缘木求鱼。茨维塔耶娃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生计挣扎,为活下去挣扎。这样的日子,她一直坚持写作我不惊奇,我惊奇的是她还能不断地爱,这是像我这样的庸人完全无法想象和理解的。整理出那份名单后我突然明白了,她爱的其实并不是某个人,她爱的是她的爱情,那种注定要受伤害的爱情。她渴望着那种伤害的来临,待一次伤害平复之后,她又开始渴望并准备着下一次伤害的来临。这正是她的灵感,她的诗,她的才华被庇护和闪耀发光的原因所在。缪斯是被自己吐出来的血滋养出来的。

  《老皮缅处的宅子》看到最后,我才明白这不是我该看的书。像我这样自卫、警觉、现实感准确无误的女人,是无法真正懂得茨维塔耶娃那种祭坛女人的。就算是懂了,她对我也不具备任何示范性和说服力。对于我来说,读一读她那些锐利痛楚的爱情诗,比如开头引的那首,比如"我想投入您的怀抱,犹如从山上堕入深渊一样",能让心灵从日常生活中荡开片刻,就够了。茨维塔耶娃对于我,就是一个深渊,而我,并不想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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