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给作家排名很无耻
	晨报记者：徐颖文 　　"余华你为何不准备" 　　前天，作家余华专程来沪，以《文学与记忆》为题，拉开了"新世纪人文讲座"的第一幕。下午２点，上海作协底楼大厅被文学青年们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没有座位，但这丝毫没能影响他们的热情。余华的讲座为一小时，之后是一小时读者提问。当许多读者就文学问题与余华侃侃而谈时，一位老者却站出来，表示了对此次讲座的失望，并质疑余华：准备工作为何如此马虎？ 　　这位老者今年６５岁，据称几十年来，曾在作协大厅聆听过许多著名作家的讲座。他说，为了能坐在第一排，最近距离看到自己喜爱的作家余华，他很早就从西郊的家中出发，是第一个赶到的听众。但他很失望："与以前的大作家相比，余华的准备工作太马虎。"这位老者还注意到，许多大中学生，都是带着笔记本而来，可见对讲座寄予厚望，希望把许多对人生有用的记忆带回家，但他发现不少人只记了几句就关上了笔记本。这位老者说，真是太失望了。 　　面对如此坦诚的实话实说，余华并未生气。他说，准备确实不充分，这是他一贯风格，从去年开始，他先后在北大、清华、北师大等高校开讲座，最后讲完了，也不知是什么题目。此次来上海开讲座，其实好好准备了一小时。余华认为，作家的思维是即兴的，准备越多，说起来就会越没意思，作家的讲座不应与大学里的教授讲课相等同。就像他们平时的对话一样，都是跳来跳去的。 　　两小时的思想交锋很快划上句号。谦逊的余华表示：以后再开讲座，或许他会准备一天，或者一年。 　　余华辩驳："我没有厚此薄彼" 　　始终坐在余华旁边的上海作协主席王安忆，也忍不住好奇，就文学记忆的质量向余华连连发问，余华十分欣赏她的发问，一时间，台上讨论气氛非常热烈。 　　有读者表示不满，认为余华在回答文学青年"如何走出写作困境"的提问时，与回答同行的问题时，厚此薄彼，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面对听众的又一次质疑，余华认为，这可能是一种误会。余华说，他遇到过不少文学青年的求助，问写不下去怎么办？余华的回答通常就是几个字---"继续往下写"。他认为，任何一个年轻人的写作，都是没有人可以帮他的。就像人生的道路不重复，写作的道路也一样。所有的帮助都是外在的。余华称自己在２０岁刚出头那会儿的写作，就是拼命逼自己，建立屁股与椅子的友谊，常常是苦苦咬着牙，写了一小时，才发现有一句自己满意的话，此时才会感觉到写作的乐趣。 　　余华说，他很想告诉写作的年轻人，写东西是没人能帮你的。不写就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他说即便是自己已经写了将近２０年，也还有许多问题。一个人来到世上，很多问题必须自己面对，而写作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读者期待是种压力 　　晨报记者：从１９９５年推出《许三观卖血记》之后，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你一直未能写出一部新的长篇小说，是太认真了，还是面临了巨大的写作困难？ 　　余华：其实，我两年前才开始写下新长篇的第一个字，之前一直在写随笔。但前年我出去了８次，整个一年的时间都被割碎了，无法集中精力，连写短篇都嫌长，到了去年才好好写。当然也有自身的原因。我没有想到这部小说会那么长，原来的预想不超过２０万字，但目前我已超过了这个数字，但离结尾还非常遥远。我写作不是想得很完整才写的，是即兴的，灵感突然来到才写，会很兴奋。相反，想得很成熟再写，根本就是一种抄写。一个结构复杂的长篇必须不断调整，一边写，一边修改，写不快。而另一个原因是，那么多年没有出长篇，我第一次感觉到市场对我有期待，这在我的写作经验中也是第一次，读者的期待造成了一种很大的压力，我希望能克服这个压力。因为，我是一个很在意读者的作家。 　　晨报记者：据说你的新长篇是从一个爱情故事出发，而且主人公还是一个女性，而描写女性，似乎一直是你的一道障碍，你如何跨越这道障碍？ 　　余华：最初确实是个爱情故事，但随着情节的发展，已演绎为一个世纪的故事。纯粹的爱情故事已显得不重要，在生活中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主人公是一个女性，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延续的人物。至于说以前很少有女性主人公，主要还是一种感觉。现在对女性的了解不比１０年前多，但以前写女性，总感觉不如写男性有把握，到了现在，感觉可以写女性了，而这部作品的整个结构，更适合由一位女性主人公来承载。 　　晨报记者：小说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描写了整整一个世纪？ 　　余华：小说发生在２０世纪，还是以我自己童年和少年时生活的南方小城镇为背景。２０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痛苦和血腥的时期。我觉得我有能力写这样一个故事。我曾在接受一个国外记者采访时说，以我这个年龄，我所经历的６０－７０年代，相当于欧洲的１９世纪末，而我所经历的９０年代，就是欧洲的现在。从这个角度可以说，我已是一个世纪老人。 　　读者是没法讨好的 　　晨报记者：你说这部小说有可能４０万字都打不住，在这个越来越流行文字快餐的时代，你是否害怕会因此而失去许多读者？ 　　余华：读者其实是没法讨好的。小说的读者越来越少了，是因为许多写小说的人，把小说写得越来越难读，把人家赶跑了。当你去指责读者时，为何不先去想想你写的是什么？凭什么指责他们？我相信，读者在读了５万字后，就能读完１００万字。它不是人们想象中的２０世纪的巨著，也不是１９世纪的小说。我更喜欢莎士比亚的方式，从头至尾抓住你。 　　晨报记者：文学的下一个高潮在哪里？ 　　余华：《收获》杂志副主编程永新告诉我一个重要的讯息，就是他们编辑部近来读者来信越来越多了，与前两年完全不同。而我自己，平时上网看青年人的征婚栏目，发现许多人在自我介绍时会说，喜爱文学或者写作。把这两条消息综合起来，可以看出一个令人振奋的迹象。文学的高潮正在来临，这个高潮不是靠作家来创造的，而是靠读者来创造。 　　文学永远没有第一 　　晨报记者：听你谈写作这部小说的构思与过程，似乎准备让这部小说冲刺本世纪最优秀小说？ 　　余华：文学是什么？在任何地方文学都存在着一种超越。文学就像一片硕大的森林，已经站满了像托尔斯泰、卡夫卡等大树，新来的作家永远只是一棵小树，慢慢成长。好作品越多，对作家就越有利，文学这块土壤才不会水土流失。 　　晨报记者：现在十分流行给作家排名次，比如中国作家５０强、１００强什么的，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你把自己排在第几名？ 　　余华：这种排名其实很无聊，其背后往往跟随着巨大的商业利益，因此，也很无耻。作家永远都没有什么第一名、第二名。正是有许多的优秀作品，才有文学。如果只有一部作品，就不能说文学是优秀的。 　　晨报记者：在文坛上，你一直归属于先锋派小说家，请问，这么多年来，你在写作上是否始终保持先锋的姿态？ 　　余华：如果说，先锋作家的定义是让文学呼唤读者回归的话，那我就还是先锋，如果先锋只是脱离现实把玩一种新的文本，那我就不是先锋。 　　晨报记者：中国小说距离世界优秀小说有多远？中国作家距离世界著名文学奖有多远？ 　　余华：中国作家离世界著名文学奖有多远？这是中国作家不可能回答的问题，要去问国外评选者。至于说国内作家与外国作家的差距，可以说，我们与国外同时代的作家相比，一定不会比他们差。当然，不能把我与托尔斯泰相比，那样，我就只能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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