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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一夜之间昙花怒放

 
  十年前,李师东先生提出"60年代作家群"的概念,并在《青年文学》开设专栏,重点推出。以出生年代划分作家,一代人的写作从些被摆到桌面上,堂而皇之的,这是第一次。那么后来,"70年代"的应运而生,也应该是极其自然的事。

  在刚刚过去的三两年里,几个70年代出生的新女性,充分利用了这个名号,在文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从来没有过的,一个文学概念成为时尚名词,妇孺皆知。它被玩得如此娴熟,一夜之间昙花怒放,倾倒众生。我们得心服口服。

  一个时代就这样被粗暴地界定了。"70年代出生",就是酷,作秀,糜烂。几个年轻的女作家成为这个时代最初的代言人,年轻人跃跃欲试,心急如焚。年长的人摇头叹息,觉得这个时代完了,女人们竟如此不顾廉耻,世界末日怕要来了。

  《小说界》曾在1996年底,开设了一个新栏目叫做"70年代以后",专发小说。负责人是魏心宏先生。从此,一批新面孔登上文坛,并被人瞩目。我想说,这个栏目的开设在90年代后期是有意义的,也是必要的。它给当时的文坛注处了新鲜的血液,那就如换气。在此之前,文坛充塞着熟面孔,新人的作品很难被承认,看上去就要断代了。

  我是1997年看到这个栏目的。我给魏心宏写了封信,告诉他我对这个栏目的感受,并附上一篇屡遭退稿的小说。这篇小说刊登在《小说界》第四期。这是我在文坛的第一次亮相,也算是最早亮相的一批"70后"吧。

  时代是这样的热火朝天,急功近利,容不得你静下来多想。出名几乎是一夜间的事,有时都不敢相信。来得太快了,多少年的压抑一瞬间释放了,然而没有快感,只有无边的虚弱和无聊。

  真是无聊的,在1998年我就感觉到写作是无聊的,成名也不过如此,它无法换来更切实的东西。一天天在电脑旁坐着,看着正午的阳光一点点地落下去,天色暗了,夜更深了。看着窗外的夏天的小树林,隔了几天,树叶凋落,冬天来了。

  真是恐怖的。生命的浪费,不着边际的虚无。那段时间,我备受压抑,不得不做深呼吸。有时也呕吐。

  不断地有编辑来约稿,索要照片。媒体也跟风而上,远方的朋友给我寄来《陕西日报》,因为上面有介绍我们的文章和照片。香港《亚洲周刊》的记者也来了,采文书了最当红的四位"70后"女作家,我是其中之一。而那两年,我只发表了三四篇小说。

  我闻出气味有点不对了。这里头有什么东西让我开始怀疑了。我完全能够明白,那不是因为我的作品,而是人。是整个一代人,一个群体。他们开始健壮,站出来大声说话。他们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引人注目,惜搔首弄姿。

  在短短的两三年内,"70后"女作家如日中天,少数几个甚至红得发紫。一个优秀的作家一生难以达到的荣誉,她们达到了,而且超过了。因为那不是作家的荣耀,而是明星的。

  确实是明星的。我们去上海参加活动,偌大的上海体育馆,数千名读者和观众。那天是星期天,被邀的还有演艺界人士,体育界明星。有很多不明真相的市民走过来看热闹,问我身边一个戴墨镜,衣着袒露,神情妖娆的"70后"女作家说,你们是歌星吗?

  她神情冷淡地说,我们是作家。

  真是鱼龙混杂的一拨人,也不知怎么就弄到了一起,彼此都觉得气味不投,很吃力。总之,这是一场表演,整个文坛被人拿来当做剧场,上演了一出闹剧。直到另一个女作家出了本小说,名扬四海--因为被列为禁书。后来听说《糖》也被株连。我们的小说集交上边审查,答复说出版是可以的,但不能宣传。结果我的第一本书卖得很惨,书商去南京参加书市,像做贼一样不敢露面,因为怕被退货。

  谁也没想到,轰轰烈烈的"70后"美女作家是这样草草收场的。只两三年时间,昙花一现。她们中的有些人得到了莫在的实惠,成为千万富婆,可谓名利双收。然而我可惜的是她们的才华,都有过理想,大约也纯真过,做着文学梦一年年地长大,后来实现了。实现了,才知道一切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其中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总之,肯定出过问题。连她们自己也来不及细想,一切随风而去。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会写作,如果不写作,又能干什么呢?年纪轻轻,还残留着一点娇颜。又能干什么呢?

  我的同龄人,最初的盟友,至今,我对她们还抱着几乎是友善的态度。我记得第一次读《啦啦啦》时,竟很紧张。一个语言天才,有人把文字写到这个份上,我辈也无需写作了。后来我见到了作者,那么性情坦诚的一个人,具有某种不确定的复杂性。声音沙哑,极具魅力。我后来跟一个朋友议论道,真是担心呀,怕她把才华一下子用光了。朋友也说,她是注定要成为流星的人。不过没什么,也许再过两年,写作于她已经不重要了,她不看重它了,这才是最好的收场。

  "70年代以后",就这样成为一代人的代名词,先是从文学界叫起,后来作用于各个行业,网络,艺术,新闻媒体……总之,这是个褒贬不一的词,它的定义还需重新确认。尤其在文学界,如果我们向年长者介绍新人,千万别说,这是70年代的。因为他会皱眉头,变得非常不厚道,掉头而去。也有很多"70"男作家愤愤不平,他们耻于与同龄女作家为伍。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宣称:如果她们是70年代的,那我就不是。

  我以为这太激烈了,也似乎没有必要。无论如何,时代是无所谓对错的。只不过是几个年轻女子,为虚荣心和名利所驱动着,急于想站在人尖儿上。--谁不想站在人尖儿上?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方式,而我们这个时代,恰好提供这种轻浮的方式。她们利用了它,仅此而已。

  我未尝不知,一个作家首先是品性,然后是才华;然而这两点,在某些"70后"女作家身上,似乎很难统一。她们是那样的富有争议。但是我仍想说,我可以因为才华而原谅一个人的行为,可是不能因为品性而原谅她没有才华。

  是呵,一个女人当真做到无耻,那没有她办不成的事。--任何时代都如此。但即便万恶如70年代,我们当中有很多人也难做到这一点。因为有羞耻心,因为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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