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大盘点：分解2001年的中国文化市场
	岁末话好书 　　止庵 　　2001年图书市场一景：《没有个性的人》（穆齐尔著，作家出版社出版）中译本面世，也许是最近若干年间文学翻译和出版领域最重大的事件。 　　临近岁末，且以个人身份说说今年读到的好书罢。--这话未免可笑，不过提醒自己一下而已。也就是说，尽管有自由度，更不无局限性，而后者很容易被谈及这一话题的人搞忘记了。以下言归正传。 　　《没有个性的人》（穆齐尔著，作家出版社出版）中译本面世，也许是最近若干年间文学翻译和出版领域最重大的事件。如果我写小说，可能会因此而感到某种困难。它动摇了我们一向对感受、思想和写作之类概念的理解力。此外要强调的是，书中最大限度地展现了人类思维与思维方式的可能性，从而呈现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浩瀚。 　　《卡尔维诺文集》（译林出版社出版）也不能不提。想像力是人类的伟大贡献所在；而对卡尔维诺来说，并不限于以此来丰富世界，根本就在创造世界，想像力不仅是智慧，也是强大生命力的体现。 　　提出《苦雨斋译丛》（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颇费一番斟酌，因为我算是主编，其实所做的不过是建议出版而已，我既不愿因这套书叨光，这套书也不应因我受累。所收六种皆为日本文学史上名著，其中《枕草子》之细腻雅致，《浮世澡堂》、《浮世理发馆》之诙谐生动，都当得起"绝无仅有"这话。 　　《高更给妻子和朋友的信》（东方出版社）展示了画家的真实经历。那是艺术最辉煌的年代，也是艺术家活得最艰难的年代，高更在这两个向度上几乎都达到了极致。 　　对于我们这些偶尔写写书评的人来说，麦格拉斯编《二十世纪的书--〈纽约时报〉书评精选》（三联书店）不可不读；对于不写而爱读书评的人来说，更该一读了，否则就分不出高下。好的书评犹如夺门而入，这要有切入点，乃是找到那扇门；还要有感受力，不然就不能进入。 　　林德伯格的《西方科学的起源》（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和柯文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江苏人民出版社）最大好处都在方法论上：历史作为事实发生，呈现给我们的却是它的意义；作为意义的历史固然重要，但并未重要到足以掩盖作为事实的历史的程度；而历史学家的一项重要任务，正在于分辨二者之间的区别。 　　黄仁宇的《黄河青山》（三联书店）是作者因遭到不公正待遇而充满怨毒情绪的书，但的确写得很真切；作者之长于感受与善于叙述，与写《万历十五年》等是一脉相承的。 　　以上所说都是译作，再来提出两本原创作品。一是《顾随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顾随识见特深，才华极大，论词说禅，都能体会最微妙之处，形诸笔墨又活泼泼地，潇洒跌宕，当散文看也是上品。一是黄裳的《来燕榭读书记》（辽宁教育出版社）。黄裳的随笔我一向不很喜欢，觉得思想仍嫌保守，行文时而抒情；这本题跋之作却是例外，作者描绘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非常纯粹。 　　长篇小说风光不再 　　孟繁华 　　2001年文学创作一瞥：虽然有成一的《白银谷》、阎真的《沧浪之水》、艾伟的《越野赛跑》、赵凝的《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张炜的《能不忆蜀葵》、李洱的《花腔》等一大批很好，或艺术性很高的长篇作品，但小说在今天社会文化生活结构中的地位，仍然并不令人感到鼓舞 　　2001年，虽然有成一的《白银谷》、阎真的《沧浪之水》、艾伟的《越野赛跑》、赵凝的《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张炜的《能不忆蜀葵》、李洱的《花腔》等一大批很好，或艺术性很高的长篇作品，但小说在今天社会文化生活结构中的地位，仍然并不令人感到鼓舞。因此，在我看来，一个令人悲观又无可回避的问题是，包括长篇小说在内的叙事文学的辉煌时代已经终结了--这就是绚丽之极归于平淡。在中国文学发展的历史上，每一文体都有它的鼎盛时代，诗、词、曲、赋和散文都曾引领过风骚，都曾显示过一个文体的优越和不能超越。但同样无可避免的是，这些辉煌过的文体也终于与自己的衰落不期而遇。于是，曾辉煌又衰落的文体被作为文学史的知识在大学课堂讲授，被作为一种修养甚至识别民族身份的符号而确认和存在。 　　今天的长篇小说同样遇到了这个问题。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评价近百年的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创作，无论这一文体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它的辉煌时代已经成为历史。它的经典之作通过文学史的叙事会被反复阅读，就像已经衰落的其他文体一样。新的长篇小说可能还会大量生产，但当我们再谈论这一文体的时候，更多的可能是深怀凭吊和怀念。 　　在我看来，把长篇小说的衰落归结于市场和利益的驱动是不准确的。这一说法的肤浅就在于，市场可能改变作家的创作动机，但在现代中国，许多作家也是靠稿酬生存的。鲁迅的收支帐目大多来自稿酬；巴金甚至解放后也未领取工资。这些靠稿酬生活的作家与市场有极其密切的关系，但并没有因市场的存在而改变大师的创作动机，也没有因市场的存在而失去他们大师的魅力。另一方面，市场的诱惑又确实可以改变作家的目标诉求。利益也可以成为一个作家创作潜在或明确的目标。因此，小说的衰落与其说是与市场的关系，不如说是与人格力量的关系。 　　现在，对鲁迅及其那一代作家有了不同的评价及其争论，不同的评论我们暂不评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说，鲁迅的意义和价值，其人格成就可能大于他的文学成就。鲁迅的魅力不仅仅来自他对现代小说形式把握的能力，不仅仅来自他娴熟的现代小说艺术技巧，而是更来自于他的文化信念和坚守的人格。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小说中表达出他的悲悯和无奈。他是在市场化的时代用一种非市场的力量获得尊重和信任的。今天，当政治挤压被置换为经济困窘之后，当希望能够维护知识分子最后的一点尊严的时候，推出的也是陈寅恪、顾准等已经作古的人。因此，作家人格力量的萎缩才是当代长篇小说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多元文化初步格局的形成和传媒多样化的发展，也终结了长篇小说在文化市场一枝独秀的"霸权"历史。虽然我们可以批判包括网络在内的现代电子传媒是虚拟的"电子幻觉世界"，以"天涯若比邻"的虚假方式遮蔽了人与人的更加冷漠。但在亚文化群那里，电子幻觉世界提供的自我满足和幻觉实现，是传统的平面传媒难以抗衡的。它在通过"开放、平等、自由、匿名"的写作空间的同时，也在无意中结构了经典文学的观念和历史。在我看来，人格力量的缺失和现代传媒的发展，是现代长篇小说不断走向衰微的内外部原因和条件。 　　演出帷幕拉不上 　　曹利群 　　从年初一台又一台虚火上延的新年音乐会开始，北京各剧场舞台的帷幕算是拉开了。一年下来，单是交响乐、歌剧、舞剧之类的音乐会也得有个千八百场。日历一页一页地撕着，记不得哪天刮风还是哪天下雨了；角儿们一天一天地换着，是好是歹可就不能不说的说的。 　　印象最差的就是紫禁城的"三高演唱会"。哪"三高"？就是票价高，歌唱家的年岁高，可是水平不高。报纸上说，北京"三高"的票价远远高过他们在东京、巴黎的演唱会，可就有人乐意当那个冤大头。"老帕"那动静儿还能听吗？多明戈在上海失了声，卡雷拉斯早在去年人民大会堂的时候就降了调。就这样，还往一块凑？ 　　现如今严肃音乐也开始做秀，最佳做秀的人选当然是谭盾啦。什么水的崇高与永恒啦，什么人从来就没有听过举水的声音啦，什么繁快喧嚣的都市文化让人远离自然之水啦。所以，他就弄了一台的水乐器，还言之凿凿地告诉在场的观众说，当晚他使用的水就是北京玉渊潭里汲来的。我说谭盾啊，几年没听你的音乐，干吗老是玩观念，换媒介体，今天的水乐与你玩过的纸乐、陶乐之类，其实是换汤不换药哇。 　　还有的事儿，邪得没边。就说芭蕾，这一年里头，前前后后来过几个芭蕾舞团，都说是苏联（现在叫俄罗斯了）最好的，哪怕是地方的团，草台班子，他也敢说是莫斯科大剧院。好不容易到了11月，莫斯科大剧院真的来了，演的也真地道，可票就是卖不上去，可年初那个不起眼的团，一连十数场《天鹅湖》，场场爆满，真是邪门！细一想也不是没一点道理：节目档期好，票价又便宜，它不火谁火？ 　　得，说点儿让您高兴的。阿根廷的《百年探戈》，就是皮亚佐拉的探戈。那场您要是没看才冤哪。说句字儿话，那叫别开生面。那哪是我们平常看的拉丁舞蹈啊，简直是阿根廷人百年的生活写照。男女舞蹈演员穿梭在昏黄的街灯下，烟味呛人的咖啡馆，让你分不清生活与艺术，舞蹈与音乐，爱情与色情。从此记住了那个小老头儿的名字，还有那架五味俱全的小手风琴。 　　我这个人有俄罗斯情结，俄国的小说，画儿，电影，没有不看的。可是今年，哪个也比不了圣彼得堡爱乐乐团的拉赫马马尼诺夫第二交响乐的现场。我坐那一听，当时就给镇住了：这不是音乐，这是俄国人的心灵史啊。一下子就想到了俄国的秋天，想到俄国祖祖辈辈受苦的穷人。音乐演到这个份上，别人也就别争了。再记住一个老头儿的名字：指挥，特米尔卡诺夫。功不可没。 　　差点儿忘了那个天才，年轻的帅小伙儿，小提琴演奏大师文格洛夫。那琴拉的，要技巧有技巧，要音乐有音乐。甭管是什么作品，大曲子小曲子，古典的还是现代的，学院式的还是乡村艺人式的，他全包了。他就像个魔术师，让你眼花缭乱，可是不出一点儿毛病。返场有一支曲子叫什么来着，《美丽的罗斯马琳》？说海菲兹再世都不过分。 　　谁都有记忆不好的当口儿，谁也有看差了眼的时候，是不是？我就那么一说，您呢，也就那么一听。得罪了谁，多担待就是了。 　　语词左摆右摇 　　黄集伟 　　2001年民间声音一段：这一年，我搜集到的使用频次最高的一个手机应答语是："我现在不方便"--这六个字被频繁使用，一来因为它是一个最简便的保护隐私的搪塞，还因为它也是一个自我内心恍惚的简洁概括。 　　2001年世界动荡，"语词"也跟着左摆右摇，概言之，一个字："变"。 　　这一年，我搜集到的使用频次最高的一个手机应答语是："我现在不方便"--这六个字被频繁使用，一来因为它是一个最简便的保护隐私的搪塞，还因为它也是一个自我内心恍惚的简洁概括--从"富爸爸穷爸爸"衍生出"富老公穷老公"、"富老婆穷老婆"、"富小姐穷小姐"……哪个不让人心惊肉跳？甚至就连那个网虫的最新网名"拉登不在服务区"都逗人联想：谁要是真知道拉登手机号码，就算得不到2500万，100万总可以到手吧？ 　　"Parapara"舞自东瀛及港台到广州至北京风靡北上--这个又被俗称为"街舞"的东西当然不是为了预防"ED"，可也不是为了摸"足彩"一夜暴富，摇身一变"百万富翁"，不过时尚时髦自娱自乐而已。 　　"三高"不顾年迈不远万里，唱红紫禁城的黄昏，唱出100%的吉兆。"WTO"、"冲出亚洲"从一个期盼变成现实--从遥不可及，变成"零距离"……就连美容店的女老板也在第一时间趁热凑趣--申奥成功第二天，她家发廊外的小牌牌上一行小字激动人心："全场6折，祝贺中国申奥成功"。 　　一切在变--"美女作家"扩容，改称"身体派"，"减肥"避俗，改称"瘦身"，"情儿"、"小蜜"、"傍家"到了"国际巨星"那儿，变成"绯闻女友"，而张大民格言"没事儿偷着乐"在今年也极度浓缩，变成一块语词的压缩饼干，两个字："暗爽"…… 　　"三达不留刀卡姆"过了一个春节，径直与"冬天"同义--尽管柳传志一再说"冬天是大家的冬天"，可谁都知道，冬天要烧煤，干吗"烧钱"？ 　　"青春饭"被刷新，成为"新青春饭"，"小马哥"也不再仅仅指"发哥"，也可以代指台湾省的"马英九"；查处"黑心棉"、"瘦肉精"、"毒大米"可大致统称为"打黑除恶"，"公司纠纷"、"公司改制"也已经被上升为"公司政治"；在大排档，"小姐上菜"让位"翠花上酸菜"，"英年早逝"现在也已被抒情地称为"有人爱没人疼"；金庸用"只象征性收取人民币1元"的伟大号召，让他的"笑傲江湖"在变成肥皂剧后，又变成武汉的"京剧"…… 　　主持人丝毫不吝惜大把的弱智，见嘉宾就问："您当时心情如何？"广告语说到敏感处也早已学会花言巧语："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资"们迷恋完法国电影开始跟伊朗电影过不去，而且"泪"一"流"，就"满面"；房地产商人死命打文化牌，去年最常见的诸如"高尚人士住高尚住宅"之类的弱智已让位于"极简主义"、"错层"、"挑高"…… 　　变，一切都在变--有的变得越来越清晰，而有的却变得越来越模糊，清晰的是信息，而那些模糊的，则还仅仅是噪音。而且，就算都是信息，也未必快就是好，快就是美……(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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