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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染的私人情结

 
  作者:王红旗

  ---九十年代女性文学中的"女孩成长小说"扫描

  同是表现"女孩成长"的小说,林白侧重于"感受着的女性"娓娓诉说着女性的独特境遇;而陈染更重于表现"思考着的女性",试图以"私语"的言说方式,表达和诠释女性文化的难题。她蔑视经典的文学法则和道德准则,用犀利的笔锋,戳破了"白雪公主"式的神话。与传统女性所具备的温柔坚韧、默默奉献等美德不同,陈染笔下的女性美丽而忧郁,孤独而无助,沉湎于内心,充满了困惑、怀疑、焦虑与痛苦,对禁忌事物有一种天然的向往之情,具有叛逆色彩。肖蒙、倪拗拗、黛二们无不生活在一种不和谐的家庭环境里,拥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在成为女人的命名式中,在经历了爱的重创以后,"时间和记忆的碎片日积月累地飘落",既无法与往事告别,又无法与现实相融。

  "生命是一只漫长的钟。我看到了夜的尽头,那是生命的尽头"。《与往事干杯》以散文诗般的抒情语调,叙述了肖蒙与父子两代人的恋情的故事。在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幽暗、静谧的尼姑庵,"纤弱、灵秀永远心事重重的少女"肖蒙,从这儿开始了爱欲梦幻的飞升和坠落的人生跋涉。家庭的破碎,父爱的匮乏,在她的心底蒙上阴影,青春期的苦闷与孤独使她与邻居成年男人误入性歧途。几年以后,肖蒙在异国邂逅相爱的"老巴",竟是尼姑庵场景转化为女性难以走出的成长记忆与无法治愈的心理隐痛,小说渗透着浓厚的精神分析色彩。《无处告别》的内涵更为丰富,写出了当代女性的角色困惑和精神危机。小说中,有一个让男性读者皱眉的生理症状单,那是女性无望追寻后绝望孤寂的精神症候。"黛二小姐与朋友"、"黛二小姐与文明"、"黛二小姐与母亲"、"黛二小姐与世界",这些论文式的刻板分类,编码了一个女人的焦虑,她对一切都抱有疏离质疑的态度,与这个世界无法和谐相处,但又渴望有新的体验和奇迹。这里也有一个短暂的跨国恋情,但那种文化、语言、历史的阻隔不可抗拒。黛二小姐回国后身上的贵族气息使她难以融入平凡的日常生活,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关在回忆与幻想之中。最后气功师把黛二小姐的身体作为实验品,使她上当受骗。小说中,作者以黛二小姐的心理活动构成叙事轴心,折射出三个女性不同的境遇和行为方式。黛二、缪一、麦三的精神困顿是相似的,她们像张洁《方舟》中的三位女性那样互为默契,却无她们的奋斗精神。尤其是黛二小姐一直处于和世俗告别的恍惚之中,却又处于丧失精神家园的痛苦之地,永远无处告别。

  《私人生活》这部长篇小说所展示的女主人公倪拗拗生理和心理的成长史,也是女性成长中的精神演变史。倪拗拗的这个名字符号就暗示了其个性及命运喻义,执拗乖张,逃避现实,患有严重的心理幽闭症,"是一个残缺的时代里残缺的人"。倪拗拗的"私人生活"比起林多米的"一个人的战争"来,更是一种对自己的"战争"。她给自己的胳膊和腿分别取名为"不小姐"和"是小姐",甚至有时会感到自己体内"有两个相互否定的人打算同时支配我"。倪拗拗生活在充满火药味的家庭里,在她的眼里,父亲发怒时的谩骂声,具有将雨吓停住的威慑力。父亲的粗暴以及最终导致的婚姻解体,使女儿失去了与男性沟通的天然条件,父爱缺席,是女儿心理成长的终生遗憾。在这样的家庭里,母亲与女儿相依为命,将压抑的情感转化为对女儿加倍的关爱和控制,衍变为对女儿的窥视与反窥视,控制与反控制。这样一来,恋父、弑父情结,恋母、仇母情结就成为陈染小说主人公主要的心理情绪。在倪拗拗的梦境中,父亲成了一个囚犯,后来她母亲剪坏了父亲崭新的毛料裤子,在这里,裤子实际上是父亲的替代物,而"杀父"却是蓄谋已久的。"那只剪刀是一只鸟,蓄谋已久地盘踞在梳妆台上,仿佛栖息在木兰树顶。它设计了自己的动作和姿势,然后飞入我的脑中,借我的手完成了它的预想。"但在这一行为背后,却隐藏着女儿爱恨交织难以表述的心理矛盾。她一方面希望这个男人尽快地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另一方面,又在心底不断地呼唤父亲,寻找父爱,选择着"父亲"式的恋人。陈染宣称:"我热爱父亲般的拥有足够的思想和能力'覆盖'我的男人,这几乎是到目前为止我生命中的一个最为致命的残缺。我就是想要找一个我爱恋的父亲,他拥有与我共同的关于人类普通事物的思考,我只是他主体上不同性别的延伸,在他性别停止的地方,我继续思考。"显然,陈染的写作总是从对抗与依恋的缝隙中展开的,在对抗与依恋的起伏中完成女性的精神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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