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主义和性
	作者：周文翰 　　在王小波逝世后的一段时间他的作品曾经和许多地摊文学，时尚杂志一样摆在大街上叫卖，并且被一部分人口耳相传当作"黄色小说"或者"软小说"。这大概是王小波本人都难以预料的最"黑色幽默"的一幕。的确，王小波的小说中有大量的性爱描写和陈述，这难免要让中国源远流长而又努力强大的道德民兵们（朱大可发明的词）觉得眼红心跳，以为洪水猛兽又来了。即使我的一些朋友、同学也认为他的小说有点"黄"，看不懂。我觉得之所以发生这种"误读"，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太专注于其中的"性爱"，而忽视了王小波小说的另一主要叙事对象--极权主义。 　　极权主义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学概念，在这里我不能多做解释，大致来说它的一个基本特征是有一个庞大的权力组织无所不在无时不有地全面控制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它崇尚统一性、宏大性和单一性，要求大家都用一个脑子思考或者服从它所指定的那个脑子的思考。在王小波小说中，当然不可能对极权主义做出一个详细的阐明，并在最后说："我反对极权主义"。他只能在艺术创作中以某种情景显示出极权主义的陈旧低效和非人性、乌托邦性。 　　在我的阅读中，我从他的叙述中归纳出了王小波小说中的极权社会的几个特点：①一切问题最后都能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并且在统治者的脑子里政治是最高的高度，至于政治是什么又是由统治者说了算。需要补充的一点是，这里的政治的等义词还有"立场""方向""主义""世界观"等等。②公民需要隔三差五地汇报思想、思想总结，开会如果你拒绝，那么就成了王二那样的"落后分子"。③在这种社会中你没有隐私可言，就像<红拂夜奔>中的红拂一样，连自杀的个人自由也没有，一切都要报告、申请。在这里我必须解释一下，<红拂夜奔>里一部充满幻想的小说，而其中的具体情境大多是对由有中国特色的现实的夸张和变形而来。④这种国家中移民状况正如<我舅舅和我>中王二那个小舅舅一样，一出去就不回来了。假如一个国家的移出人品／移出（十）移入人口×100％≥70％就很危险，这时候就不是爱国主义教育深刻不深刻的问题了，而是这个政权值不值得爱的问题了。请注意，在这里我把"政府"与"国家"分成两件事。有些人故意把他们弄成一回事。⑤这种社会有一种奇怪的哲学，能把"坏事变好事"，还有许多奇妙的用途，能把一切事都解释成自己正确他人错误而且底气十足，不容置疑。总之极权主义要把鼻孔伸入每一个空气分子，剥夺每一个人的个人自由，为了控制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它力图监视和消灭所有的私人生活和私人空间，要把每个人都纳入政治大一统的组织生活中。极权主义"制造"民众生活的整一化和可控性，使民众的思想、行为、语言只是规定的"合法合理"的那一种模式，"众生一律"，竭力消灭人与人之间的身份，语言，信仰，智力乃至性别和身体上的差别，从而使所有的民众符合他所设计的理想模式。＂性＂也不例外，中国五十至七十年代大多数小说中的爱情都是是政治的附属物，是无"性"的爱情，根本没有身体性的"美"（摈弃"漂亮"这个中性概念）。 　　现在我们回到王小波，就可以明白极权主义为什么那么恐惧"性爱"了，而王小波又为什么用"性爱"来反抗极权主义。"性爱"是最私人性的行为，它纯粹发生于两个人之间，两个两情相悦的心灵是"组织"所不能知道也不能检查的，除非你在肉体上消灭他们。只要他们存在，这就是不可遏止的潮水。性爱是生活中"暂时的永恒"，在性爱的情境下个人是自由的，这是一种私人性的愉悦和个人自由空间。而由这种性意识的觉醒就可能导致某种程度的个人意识的觉醒。可以设想，在真正的性爱中当一个女人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特的女人，一个男人是一个独特的男人，他们各自将自己从自己所属的身份，地位，容貌乃至性别中解放出来，"使自己成为自己"，这不仅仅是一种性意识，而且是一种个人意识，由此出发他将能发出对大一统的组织生活的反抗，首先在内心捍卫自己的心灵自由，其次他将捍卫在两个人之间的性爱，而更勇敢和理性的人必将进一步在整个公共的社会生活中以正义的法律和心灵捍卫自己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宗教等各个方面的天赋权利，当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必将导致极权政权的崩溃。极权主义是无性的，它要消灭个人空间，把大家都编入一个整一的有机体中滚滚向前。 　　在王小波的三个"时代"中许多人都把他的反讽当做一种想象力和智慧，而事实上这些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是以中国"史无前倒"的文化大革命为蓝本，其中一些形式在文革这一极端版本之后程度有所下降，但仍在继续。王小波因为独特的"写虚"而不愧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又因为他真诚的"写实"而无愧于一个真正的思想者。作为中国当代最严肃的小说家之一，王小波一直在努力地写小说和理性地思考，他所提供的对中国文学来说全新的文本这种写法本身就决定了他的重要性，由这一种独特的文本我们认识到了独特的王小波，我们又将因为各个人对王小波的独特理解从而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个个体意识的萌发是我们每一个人获得自由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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