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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老婆·城市·文人

 
  作者:赵振先

  家

  你的家在哪里?噢,曾经在动物园附近。不是你倾心被囚禁的禽兽,而是在野性的召唤下,你搬到那儿与它们为邻。对此,你充满感激之情,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想回归大自然,又顾虑重重。还是和动物保持距离的好。你没有走过那道围墙,时间告诉你,和动物保持距离是必要的;但是,为了去除征服大自然的优越感,与动物为邻乃是人类自我救赎的有效方式。即使隔着墙,不像孩子那样隔着栏杆,你还是能感受到野性的存在。但你不愿眼巴巴看着野性被囚禁,为此,你从不走进围墙。围墙是笼子的延伸。你和动物之不同,在于你可以自由出入笼子,不管是家,还是办公室--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像一个被假释的犯人……

  你终于受命运的驱使,想冒险,不甘于寂寞。你不能不把家搬到银行这部操作金钱的机器的阴影里,被专利了的印满数字的纸,使你一夜之间"高尚"起来。你没有被操作金钱的机器倾轧过,你的邻居却不然,他们每天在金钱机器里挣扎,竟看不出一丝悲哀。文人应该把巢搭在阁楼上,像鸟那样接近天空,爬他们爬不完的格子,仿佛要爬到天上去。可是你,爬格子爬到"高尚"住宅来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卖文卖出了大价钱。你的衣领并不白。你不是靠金钱,而是靠音乐托着往格子上爬,你给邻居们带来灾难,他们一遇见你,脸跟被冻住一样:你凭什么用音符侵犯我们?你板了板脸,那意思是说,没有音乐怎么能"高尚"?真的,音乐能清除铜臭,对从金钱机器里爬出来的人尤其有效。闻一闻你老婆吧,她身上的铜臭被音乐去除掉了吗?唉,你那老婆呀。

  老婆

  那一年,你从银行的出版社里逃出来,怎么忘记带上老婆?你把她留在操作金钱的机器里,开在东北草甸子上的野花从此七零八落,再没了以往的风采。不幸还不仅于此。她得上了多是女人得的疯病:歇斯底里。很可悲吗?不一定。福柯就认为那不是病,而是人的野性回归,谁让你和她在动物园附近住过的。在机器里呆长了难免要生病,机器不是草甸子,容不下野花在里面生长,自然要被摧残。忍无可忍,你老婆从机器里逃出来,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怕迷失,不怕走不回家,寻死觅活的,要逃回草甸子去。那并非不可思议。在那里,人们处在自然生存的状态下,不像你和她所在的城市,人不能不依附于机器。人只要跟上机器的速率,落不下,便可以分得一杯羹。逃归逃,可别逃到精神病院去。一到那里,人得了野病会跟禽兽同样下场:关进铁笼子里,再甭说自己是"高级"动物。动物就是动物,哪儿来的"高级"不"高级"?所以,医生问你老婆的职业时,你省去了"高级",只说是工程师,修理机器的。你还想说,在机器里修理不了机器,可没说出口,怕一说出来也给关进铁笼子。人修理不了机器,只能被机器修理。啊,精神病院,超越理性的飞地,所有的残暴、痴迷、想入非非,所有在现实中不可想象的事物,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不高级也不低级。人不免要妄想,妄想能造出机器,也能使野性发作,为什么机器无罪而野性有罪?

  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语言、和他自己,都歇斯底里了。他用语言驾驭了野性。这很高级,野性不在现实里,而在语言中被释放出来。在机器里修理机器,即便给一个"高级"职称也"高级"不起来。人是动物,动物就是动物,人给自己戴上"高级"的帽子,是为了"高级"消灭"低级"的理由能成立,不但为消灭动物找到借口,"高级"种族消灭"低级"种族也合理合法。人类想用机器征服大自然,以此证明"高级",其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高级"是在语言中实现的。那一次,你送老婆去精神病院,碰上了女诗人,她们一见如故。女诗人诗兴大发,也不躁狂了,也不摔电视机了,诗一首首冒出来,落迹纸上,发出铿锵的响声。

  歇斯底里,可怕又可爱的野病,由于机器的出现,人身上的野性不能不发作。发作就发作吧,别寻死觅活的,在这个女人自杀率高于男人的国度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哪儿去了?女人是造人的小机器,一到造物的大机器里怎能不歇斯底里?造人不如造物,人为物役,由于机器造物的优势远远超过人造物,人从此沦为机器的奴隶,于是,拜物成为时代的宗教。

  城市

  望一望眼前这座城市吧,谁说它就没有病?幢幢高楼像木桩把古城围在中间。紫禁城不是还在吗?为了旅游,为了历史,那些象征权力的金黄色琉璃瓦还得挂着,还有红色的宫墙:黄与红,权力的神话就在两种颜色的对比中产生了。而那些四合院--随着城墙的坍塌被现代文明之风不断地侵蚀着,这座城市既新又老,而且新的已经呈现出病态。一个时兴的词语在大街上出现了:"有病!"指责出于内心恐惧,恐惧死必然恐惧生,恐惧很容易使人得病。与其如此,不如直面死亡的存在,更没必要回避处在生与死临界状态下的疾病。

  你没有到大街上施展精神胜利的招数,是因为不想跟着低能。你从革命的风暴中走来,不能不从城市的过去看到现在。城市被改造社会的革命扫荡了,革命从此强化了功能,向虚拟的对象宣战。"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武器和批判本不是一回事,一旦用武器取代批判,革命造成的扫荡连同乌托邦梦想,便一同被清除出地平线。一个神话结束了,另一个神话开始了。武器已经入库,批判尚未开始,金钱作为时代的兴奋剂,正在注入城市和人的动脉。人们重新把金钱当作不死的筹码和身份的铠甲,以为从此一来再也不必面对死亡。然而,不死的神话并未出现,奢糜和贫困同样使人走向死亡,而且,在死神面前,奢糜得接受更为严厉的审判。

  街道是城市的神经,你不能不在大街上走过,感受生也感受死。你来到王府井大街上,可是,往日的感受已经不再,它被人造成为"现代"的标本,那个自然形成的商业中心跟着城墙也消失了。大概是什么地方有个银座,王府井不能不成为铜座。是的,是铜座。那里有不少铜像,都是穷人的。为了"现代"的需要,用铜造的穷人来反衬"现代"的富裕,就像在琉璃瓦和宫墙的对比中出现权力的神话一样,新的对比喋喋不休地开始说教。你仍旧从铜像上闻出铜臭,尽管是穷人。铜只有用来塑造伟大的创造者才没有臭味。往长安街那边看一看吧,那座书店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一堆名叫"东方广场"的建筑赶走了曾使你魂牵梦萦的书店,离它们远一点吧,别再为了书往那边去,为了思想和艺术你不知和书店拥抱过多少次,可如今她被赶走了,那还有什么可看的。到拓宽的平安大街去看一看吧,那儿离你家很近。它变了,叫你认不出来了,由于仿古建筑批量打造,你仿佛置身在革命发生前的年代,无须机器,也不用为了拜物钻到机器里面去。那是自然人的天下。然而,革命摧毁了自然人的梦想,却没有达到在文化上超越自然的目的,到如今,只有靠水泥浇铸的仿古建筑来还阳。为的什么?还古城以历史风貌。还给谁?是域外游客吧,让他们尽享消失了的东方风情,古城虽然衰败了,以假乱真或许是不坏的选择。

  王府井"现代"了,平安大街"复古"了,倒错在历史车轮转动时出现了。有与无在转化着。别以为历史是在荒费时间,无所谓荒费不荒废,历史虽然由时间构成,但时间并不是历史,历史是人和世界在逝去的时间中留下的影像。历史在你的记忆深处形成影像,这是上苍赋予经历过动荡而困苦生活的人的财富。历史总是被假以不同的神话,相信一次就够了,既然武器和批判不能置换,神话的批判也不能代替批判的神话,那就让批判的神话出场吧。

  文人

  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别的语言不说,仅是汉字,被印到纸上的不计其数,把书籍、报纸和杂志塞得满满的,塞满纸张以后,又去充塞书店和图书馆,封住书呆子们的眼。然而,信息不是神话,尽管都是用文字来承载,信息批判不了神话,批判神话的基础也不是由信息构成的。信息是知识泛滥的形式。当知识不再作为思想的工具,而是随着其它机器的出现象机器那样被操作,知识就成为被生产出来的商品了。知识机器--那些制造知识的大学,一年又一年批量制造着"知识分子",视读书多少确定头衔,尔后抛到社会上,让他们去发威出力。制造知识的机器制造着"知识分子":由于母机构造相同,子机和子机的子机就不可能不同,不同的只是学科,并由此造就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这是本雅明所痛恨的。本雅明更像一个猎人,除去对独立思考有用的,并不想成为一个有头衔的"知识分子"。本雅明是游荡的文人。

  你也是。对你来说,在哪儿游荡都是一回事,当记者是游荡,关在书斋里也是游荡,只是别到制造官僚的机关去,在那里,你既游荡不起来,也无法跟随卡夫卡把那儿想象成迷宫。游荡造成体验,而思想和想象不正是由体验衍生出来的吗?读书是对他人体验的体验,而不是接受知识的灌输,谁若接受知识的灌输,就将被知识的水泥浇铸至死。所以,游荡于书籍中间,和在现实世界中游荡是一回事,你不想死,就不能不游荡。对你来说,思想和想象是不可分的,可是"知识分子"偏偏分成两大类:学者和作家,前者用知识操作思想,后者用生活操作写作。思想非要由知识操作才能产生?写作不能不来自于生活?知识操作思想和生活操作写作,从根本上说,背离了人的基本生存向度--对存在的体验。从书籍中获取知识和在现实中体验生活,说到底,不过是对思想和生存的模型的体验,并不是对存在的体验。模型是一种"牢笼",在那里,"知识分子"的思想和想象不能不被有限的空间禁锢,由于缺少必要的游荡--对存在的体验,新的思想和想象难以被催化出来。思想催化出想象,想象又是思想的形象,不具形的思想是没有生命的。为此,你不得不拆除横亘其间的壁垒,既不伺候知识,也不专事炮制形象,对于独立思考的文人来说,首先要做的就是摧毁思想和生存的模型,进而游荡于存在的体验中。林语堂说:"做文可,做人可,做文人不可。"此言差矣。做文为形上,做人为形下,形上与形下的同构,除了在游荡的文人身上发生,在别处是难能发现的。还是别被知识机器肢解了吧,文人一旦被肢解,形上形下同构不仅成问题,为了名份和头衔,谁还有心在游荡中体验存在呢?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却不知该分在哪一群。可以聊以自慰的是,由于体验的独特性,写作就不能不是独特的。独特的写作是对被知识机器操作的语言共同体的抵抗,也是对水货出版物的声讨,更是对出于生存体验的写作的复归。你不能不特立独行。文人天生就是特立独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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