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文学·第三文化
	作者：王毅 　　上网近十年，回头看看，网上中文世界，读得最多的还是文学（英文网除外，那是饭碗）。最早读的中文作品来自电子版的《华夏文摘》。记得大约是九零或九一年，那时中文刚上网，《华夏文摘》上一则政治笑话叫大家几乎笑破了肚皮：一农民在批斗刘少奇。说你好大胆，竟敢披马列外衣。这马列外衣是你披的吗？要披也得让毛主席先披云云。不知政治笑话算不算消遣文学，在农民身上找乐却是典型的精英话语，就像如今春节联欢晚会，后现代的消费者们拿小品里的农民开涮一样（赵本山因此能成为中国人民春节晚宴的下酒菜而红遍大江南北）。对我来说，这则笑话还有超出它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所指的意义--我被它给"hook"上了中文网。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原来工作之余喜欢跟远在世界另一端的朋友聊天。当时的聊天没有中文，也不像现在这样热闹，是一对一的。送一个Email过去，如果对方恰好也在，便可打开两个窗口，一人一个的对聊。但是两个平时说中文的朋友用英文聊天，怪别扭的，远不如泡中文网来得痛快。 　　我对90年代中国文学的印象，大部分来自网上。在网上认识了王朔，王小波，王伯庆，艾晓明，金庸……以及许多只记住故事（甚至连故事也没记住）而没记住作者的作品。读王朔是消遣，也是赶时髦，因为大家读，据说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最喜欢读（或批评）的"码字师傅"。当时网上也没有多少选择。王小波死后才知道他的"精神家园"。读后相见恨晚，竟像追星族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尤其爱他骨子里的知识分子的睿智与反讽。王伯庆的"新燕山夜话"的调侃似乎是王朔的散文版，但聪明机智又与王小波相通。艾晓明是因为她原来是我的学姐，崇拜的偶像。学问做得极漂亮。没想到竟在网上见识了大师姐的文学才能。在网上最常见的是如今当了文学院院长的金庸老人家，但我却很少读。金庸大部头的"经典性"让人望而却步，时间赔不起（其他人的作品都不太长）。网上发烧友"玩"金庸玩得走火入魔，竟为金庸作品选起美来！我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花魁小姐是小龙女还是王语嫣或是别的什么姑娘（恕我说不出她们的名字）。我对金庸的爱好是叶公好龙式的。书不读，却在电脑上用他的15部书的封面作"墙纸"（网上打桥牌时一位牌友"赠"的），取其汉字龙飞凤舞的中国味儿。原为在我的洋同事中炫耀。没想到高鼻子们不感兴趣（他们的"墙纸"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我的黄肤黑发的同胞却纷纷称奇，争相仿效。应了那句闲话，"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 　　"网上中国文学"是个身份不明，所指非常模糊的概念。地域，种族，语言都不足以构成界定它的要件。首先地域上并不局限（也不属于）中国，不少作品发自中国以外。像王伯庆，他的根据地在美国。他也只为网上写作，不上网的人大概很少人知道他，他的发烧友是百分之百的网民。金庸则在香港，九七以前很难称之为中国文学，现今当然名正言顺。艾晓明的作品时而发自广州，时而发自美国，弄不清到底在哪儿，反正是在网上。"种族"亦不能成为界定的要件。懂中文者在网上流连的大有人在。不分黑发金发，黄肤白肤。语言是决定因素之一，网上中国文学自然用中文，包括繁体和简体。但这也不好用来下定义。中文也是新加坡的官方语言，总不能把他们的中文文学划归中国的版图，即使是大中国，再者，中国文学在台湾也是一个引火烧身的命题。如今汉语和台语在文学界为争坐第一把交椅正打得不可开交，叫华人文学我想王朔也不干。 　　不过，如今学术研究，所指模糊的概念多的是。"文化"，"大众文化"，"现代"，"后现代"，有几个说得清楚？都是德里达的中心解构给闹的。弄得什么叫"中国人"如今也成了海外中国学研究的重大课题。 　　初上中文网时，自然一点儿也不糊涂。网上许多的第一次让人难忘：第一次进聊天室，第一次做主页，第一次"读"电视台；第一次"听"报纸副刊（随之响起的音乐），第一次"看"小说……但新鲜感会很快过去。铺天盖地的网站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重复和平庸。于是一切回到平常心。常去的仍就那几个网站，常读的还是那几个电子杂志，常认的就那么几个网上"作家"。偶尔也来个旧梦重温。在网上读点旧日文学。唐诗宋词，红楼三国，有事没事，"点"来看看。反正读到哪儿算哪儿，随时可以打住。不像金庸小说，上瘾而不能自拔者众。网上文章大多短（不知有没有人写网上长篇）。像王伯庆的散文，上瘾也没办法。你不打住它打住，没了。 　　网上有印象的是一个叫"幻肢"的中篇小说，作者不记得了。故事是俗而又俗，一个周励式的曼哈顿女人的异国发家史加上北京人王启明式的中国情人与美国情人的纠葛（这回的王启明是个女的），90年代海外中国情结的叙事，大多逃脱不了这两个俗套。让人心动的是题目"幻肢"的隐喻。题头引了医学上对"幻肢"的定义，大意为截肢的人意识上总以为被截的肢体还存在，行动中才发现缺席，因而引起巨大的痛苦。明白人自然不难从"幻肢"的多重编码中联想到每个中国人出国后面临的"文化幻肢"的问题。以此引发的文化冲突以及痛苦。然而，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能阻止后来人登上"文化幻肢"的不归路。究其原因，大概是截肢终有一救，那就是装一条假肢。网上的中国文学，就是一条文化假肢。 　　海外华人们由于离开了祖国，在文化的意义上已经成为不在场者，另一方面，进入中文的互联网又使他们成为在场者。即缺席者在网上索回了自己的中文世界。这个虚拟世界的象征性参与在斯皮瓦克那里有一种说法，即是"一种精神分裂式的意识形态构架--不在场的在场者"。其意义之一，是中文的互联网为侨民群体提供了一种差异性（或差异的意识形态）,一种与现实世界的社会群体有所不同的特殊关系。即它是懂中文的（中国文化）群体与不懂中文的（如英国文化）群体的关系，而不是懂英文的群体与不懂英文的群体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侨民群体在现实中的"他者"身份在网上得到一种置换而成为主体。被置为"他者"地位的是说英文的群体而不是自己。换言之，中文互联网构造了一个虚拟的华人群体获得主体身份的中文世界。网上文学使人们从电视的视听"回归"文字，尽管是数码和屏幕文字。以汉字为媒介的文学为侨民们提供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但它毕竟是"文化假肢"。人常说，网上中国文学是一个全球化的网上华人世界的一部分，然而这个"全球化"具有极大的欺骗性和遮蔽性。正如批评张艺谋的人说他的电影"走向世界"不过是从中国走向唐人街。上中文网也只是从"真肢"的中国文化走向"假肢"的中国文化。它的功能只是一种置换和替代。 　　散居世界各地的移民或侨民diaspora是后殖民理论关注的问题。由于各种原因背井离国的移民们，进入一个新国家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陌生的社会文化结构。但他们过去的时空依然残存着集体的记忆清单。新国家的主导意识形态往往强化而不是削弱新移民的差异感。于是他们"在想象中构造出自己隶属的地方和精神的归属"。创造出"想象的社群"--这一名称来自研究印尼的Benedict Anderson的一本很有名的关于后殖民主义的专著：《想象的社群》（Imaged Community）。于是，diaspora的身份认同和文化认同在90年代里是认同政治的重要课题。 　　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关于中国侨民的说法是"第三文化"。如果说一个中国人去国前的文化是第一文化，移民国的文化是第二文化，那么他/她本人会建立起一种界于认同于第一和第二文化的第三文化。换言之，他/她已不是彻头彻尾的，理直气壮的中国人，但又从来不是彻头彻尾的，理直气壮的移民国人。因为文化血缘上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彻底与母文化一刀两断。就像农村进城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在城里时间长了会改头换面，回农村后感觉上有些异样，很难认同原来的生活习惯和方式。而他们从城里学来的新潮新风也很难为乡亲们接受。多年居住海外的人（30年，50年），回国后会感到文化上的距离和差异。很多东西都不习惯了。与过去的老朋友产生了距离。为了适应他们，找回过去的感觉，就不得不隐藏自己在异国发展起来的第三文化。据说，西方心理研究结果，人的文化认同的发展以17岁为界。17岁以前换入一个新文化，新社会，可以脱胎换骨，完全改变自己，认同于新的文化社会。17岁以后来到新的社会，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自己，即使暂时改了，如吃洋餐，说洋话，着洋衫，娶洋老婆，但过段时间后又会变回去。离婚后娶回一个中国老婆，面包被饺子取代。业余时间又回到网上中文世界，回到金庸身边。不过，也不尽然。中国文化有其特殊性。海外的第二代移民，人们称为ABC的，大多年轻时对中国文化不感兴趣，不少人抵制学中文。可中年以后，一个个又都成了中国文化的热心推崇者。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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