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越生死到道德教化
	作者：盛洪 　　"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据说是法王路易十五的名言。但也有人认为这是一桩冤案。我不知路易十五是否基督徒。两年前我到凡尔赛宫参观，发现里面既有希腊罗马诸神的殿堂，也有向基督耶稣礼拜的地方。也许路易们信基督信得还不够虔诚，他们可能实际上就是可恶的异教徒。否则路易十五似乎说不出上面的话来。因为按基督教的说法，死后有地儿去：那就是地狱，如果生前作够了孽的话。 　　后来在中国，这句话被当作一句邪恶的话被安在不同人的嘴里，如曹操，慈禧太后等。但人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也有某些"道理"。这个"道理"被近些年来发展起来的博弈论所揭示。囚徒困境模型告诉我们，当博弈只有一次时，两方都可能采取背叛的策略。因为如果谁采取合作的态度，就会因被对方叛卖而损失惨重。但如果博弈次数增加，以至达到无穷次，双方就会逐渐从互相背叛走向互相合作。因为任何一次背叛都会招致对方在下一次博弈时的报复；而双方都取合作态度会带来合作红利。这似乎给我们带来了乐观的结论。人生如博弈。人们总是要互相交往，而且不止一次。因此重复的博弈会使人们遵守道德，不做损害他人的事。但是且慢，情况又不完全这样。关键在于，人总是要死的。因而人与人之间的博弈不是无限次的。当一个人知道他终将退出博弈舞台时，他就可能不再害怕死后别人对他的报复，从而可以在死前做损害他人的事情，?quot;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一旦人生是有限的，整个多次重复博弈所导致的合作取向可能都会被瓦解。在博弈论看来，如果对方有可能在最后一次背叛自己，那么一个博弈者就会在倒数第二次背叛对方，依次类推，可以使整个博弈系列都充满了背叛。这样看来，因为人生有限，我们不能期待多次重复的博弈能够约束所有的人。 　　然而，如果死后还有灵魂，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因为有限次的博弈变成了无限次的博弈，那个使导致合作的多次博弈链条瓦解的因素不复存在了。如果再有根据生前表现，对灵魂的奖惩的话，更强化了报应的意义。因此，尽管灵魂之说无法证明（当然也无法证伪），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它似乎对促进世俗社会的合作、约束人们在现世的罪恶倾向有着积极的意义。据爱德华·吉本在其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中说：希腊和罗马的虔诚的多神教教徒也很少把关于来世生活的学说看作是一个基本信条。……人们在朱庇特或阿波罗的圣坛前祈求的愿望清楚地表明他们的崇拜者所关心的只是今世的幸福，而对于来世的生活则或者毫无所知，或者毫无兴趣。"而"古代基督徒，由于受到对现世生活的鄙弃的激励，很自然相信灵魂的永恒。尽管耶稣复活也许是一个荒唐的预言，"但只要我们容许这一错误为了明智的目的在教会中继续存在下去，它便会对基督教徒的信仰和实践产生积极的影响，他们将永远怀着十分敬畏的心情，期待着一个新时刻的来临，那时整个地球和各个人种的人类都将在他们的神圣的审判者面前颤栗。"如果路易十五是一个基督徒，他怎能不颤栗呢？因此我们很容易裁断这一历史公案：如果"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出自路易十五之口，那一定是凡尔赛宫中阿波罗神的错。 　　应该说，宗教的诞生出于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和迷惑。想象出死后还有灵魂或来世，既解答了迷惑，又缓解了恐惧。宗教信仰使人们找到了超越生死的方式。而超越生死，至少在观念上使有限的人生变成了永生，从而歪打正着地产生了道德教化的作用。今天世界上大多成功的宗教，除基督教外还有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等，不是有灵魂之说，就是有来世之说，并非偶然。如果道德不仅高尚而且有效（如某些经济学家所说），这些"无心插柳"的宗教就会因它们教化的社会的繁荣而获得回报。理性主义的现代人之所以还要信仰，科学昌盛的国度之所以教堂林立，不仅因为生死问题永远不可能用理性解析，而且因为在信仰或教堂的背后，还有隐秘的功利主义法则。 　　中国人似乎不在上述宗教的信徒之列。对于超越生死，传统上，他们有其不同于有组织的宗教的独特方式。在民间，无论信什么神，中国人普遍相信因果报应，也注重血脉延续。一个人愿意为子孙积德，他也畏惧来世的报应。对于知识精英，则有儒学的"三不朽"之说。尽管这两种传统在近些年来都遭摧折，但我相信它们的生命力。我的这一信念来自胡适的一篇文章，"中国人思想中的不朽观念"。不朽，就是永生。在文中，他回忆起早年在乡村学校读书时看到的"立言、立功、立德"的三不朽的长轴。然后评论道，"这古老的三不朽论，两千五百年来曾使许多中国学者感到满足。它已经取代了人类死后不朽的观念，它赋与了中国士大夫以一种安全感，纵然死了，但是他个人的德能、功业、思想和语言却在他死后将永垂不朽? "因而他"依然存在于所谓人类或社会的''大我''之中，而大我是不朽的。"中国人超越生死的独特方式，不仅避免了有组织的宗教所带来的弊端，如宗教冲突与战争，儒家三不朽论直接将永生与道德对应的主张，显然比歪打正着的神秘预言更能征服理性而富有责任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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