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怪胎还是宠儿
	作者：葛红兵 　　90年代以来几乎每隔两年王家卫就要在电影界掀起一场旋风。1988年他自编自导电影《望角卡门》获香港金像奖十多项提名，1991年编导《阿飞正传》，1994年编导《重庆森林》、《东邪西毒》，这些影片均获得香港金像奖，其中《阿飞正传》囊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5项奖。1995年编导《堕落天使》入选多伦多国际电影展，1997年编导《春光乍泄》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因为《花样年华》的出场，2000年，王家卫再度成为最受人们关注的华语导演之一。对于王家卫，人们几乎众口一词，许多人看不懂他，但依然认为他是天才导演，许多人说他的影片不好看，但依然把看他的影片当成品位的象征。 　　智力上的优越自傲，结构上巴洛克式的浮华雕琢，细节上的虚饰精制，构成了王家卫电影的主要特征，而这正是中产阶级艺术趣味的典型形态，王家卫正是以此给这个时代的城市中产阶级、具有大学知识背景的白领阶层送去了他独特的王氏盛餐。 　　细节上，王家卫的确下了大量的功夫，甚至有的时候无关的细节也会被他处理得似乎暗藏玄机。《花样年华》中“张曼玉”、“梁朝伟”见面每次吃的都不一样，有的时候是云吞面，有的时候是芝麻糊，有的时候是法烧糯米鸡，有的时候是咖啡或茶，而似乎每次吃的食物又都和二人感情状态与发展有某种暗示性关系。这种手法王家卫在《重庆森林》中也用过，例如，“梁朝伟”每天都要为他的恋人买夜宵，开始的时候他每天买的是厨师沙拉，经过午夜特快店老板的介绍，他产生了给恋人换换口味的想法，于是他开始为恋人买炸鱼薯条、比萨饼，但是店老板向他介绍热狗的时候，他的恋人已经和他分手了，“梁朝伟”只能自己一个人要一杯黑咖啡独饮。这里，厨师沙拉象征和暗示了爱情的纯洁，炸鱼薯条象征和暗示了爱情的裂变，而热狗则象征着爱情的最终破裂，黑咖啡象征和暗示失恋。在《东邪西毒》中王家卫更是极端，他索兴自酿了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酒，看来王家卫已经没有心思让厨师出场在厨房里烧一样什么可以吃的菜端给电影观众了，这回他自己扮演厨师，用“深刻”做主料，用“广博”为辅料，佐以“孤独”、“纯情”、“友谊”、“生死”等10余味中药泡制一种叫做“莫须有”的酒。 　　把细节安排得太细，太突出，使他的电影常常显得造作，这不仅削弱了他对人物性格本身的关注，也使得他的电影情节太依赖这些细节所造成的突转，这种依赖外部力量发展的情节常常因为缺乏生活的内涵而让人感到空洞。 　　这还不是王家卫电影的主要问题，更重要的问题是拙劣模仿。“由这一分钟开始……”、“我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0.01公分，57个小时之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等等，类似语调是模仿村上春树的。村上春树的小说中经常会出现“他点了4毫米左右的下颌”、“大约看了10秒钟，便收回极其微弱的视线”（《挪威的森林》）等句子。《花样年华》中“雨巷”的意象，“张曼玉”孤独的惆怅的背影，太息般的眼光，和戴望舒的诗歌《雨巷》中在暗影里浮动的恍惚着的结着丁香般幽怨的姑娘如出一辙，而下着雨的巷子更好像是从戴望舒的诗中搬迁来的，从这个角度我们说，王家卫只是一个好一点儿的搬迁师傅。《东邪西毒》则明目张胆地从金庸的小说中原班不动地借了欧阳峰、洪七等人物来，借了这些人又不让这些人按照原来的逻辑活动，而是让他们扮演哲学大师，可是他们的哲学实在并不高明，有点儿像是古龙小说中的三流角色，而“很多年以后，我有一个绰号叫西毒”的开篇似乎完全是照搬了马尔克斯，但是对于马尔克斯的模仿和学习，显然王家卫是不及格的，他和内地的洪峰、苏童比要差了很多。也许《东邪西毒》的确是一部好片子，但是，过度的借用和模仿的痕迹依然让人觉得缺憾。 　　王家卫的模仿不仅仅表现在对别人上，有的时候他对自己也是如此，他会自己抄袭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重庆森林》中“金城武”热烈地向“林青霞”推荐凤梨罐头，“林青霞”在杀人现场留下的惟一线索是一只5月1日过期的凤梨罐头，而《堕落天使》中的“金城武”再次因为5岁的时候吃了过期的凤梨罐头哑巴了。这种细节上的雷同对于王家卫来说还是小事，问题是他的电影几乎每部都给人整体上的雷同感，“阿飞”的故事他在《望角卡门》中讲，在《阿飞正传》中也讲，杀手的故事在《重庆森林》、《东邪西毒》中讲，在《堕落天使》中再讲。这是题材的雷同，而故事也差不多都是一样：杀手总是沉溺在爱的漩涡中不能自拔。《东邪西毒》中的欧阳峰和《堕落天使》中的“黎明”他们的衣着尽管完全不一样，一个是不知道什么朝代的荒漠古人，一个是当代都市市民，但是他们的语气、语调却是那么地相像，他们的独白几乎可以互换过来交叉使用。《重庆森林》中的“金城武”和《堕落天使》中的“金城武”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虽然他们的身份不同，一个是正派警察，一个是痞子流氓，但是，他们扮酷的神情和语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他们的行为习惯也似乎雷同，例如，他们的爱情专业户性质。王家卫可能非常喜欢博尔赫斯，但是，他没有学到真正的博尔赫斯式的叙述技巧。他试图让故事成为一个交叉小径的花园，变得意味无穷，但往往适得其反，这花园里让他缭乱地砌上了不透风的墙，无端地被隔得零碎了，观众无法从这头走到那头去，也不能在这头透过镂空的花墙看到那边的风景，结果是好像这部片子是在讲几个割裂的互不关联的事件。总的感觉是他的叙述手法还不够成熟。王家卫影片中的人物性格是没有发展的，这些人物虽然个性突出，但总是停止在一个横断面上。这样，故事的发展和性格的发展就不能互相应证，因而人物故事不能在人物这里得到性格逻辑的支持，人物性格的发展也不能展示故事的进展，《阿飞正传》中在香港的阿飞和到菲律宾的阿飞的性格没有发展，最后火车上的表现更是莫名所以。情节交待方面过度依赖“人物独白”，例如《重庆森林》中“梁朝伟”和“王菲”之间在“加州”的误会，交待情节不是用人物之间的对话和行动，而是两人各自的独白，“梁朝伟”：“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份登机证，时间是一年以后，至于地点我一直没有看清楚。”“王菲”：“其实那天我去了，我知道八点的时候人多，我七点一刻就到了，那天雨特别大，看着窗户外面，我看见了下雨的加州，我特想知道另外一个加州是否阳光明媚，所以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今天和那天一样那么大雨，望着窗户外边，我只是想着一个人。不知道他到底打开那封信没有？”这种剧情交待实际上是非常稚拙的。《重庆森林》中几乎所有剧情的发展都是依靠人物独白来推进的，这实在是一种拙劣的叙述，有时有对白，那对白又缺乏动作性。 　　王家卫在利用电影语言进行叙事方面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圆熟。有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他的电影叙述技术没有掌握好，他的叙事能力实在让人怀疑。除了在《望角卡门》中，他把一个简单的故事叙述得稍稍好一些以外（“刘德华”爱上了表妹，试图和表妹好好生活，又因为哥们儿拖累没能实现，故事表现的是一个男人在“爱情”和“义气”之间最终选择了“义气”的故事），迄今为止，我觉得他的几乎每一部片子都有叙述上的问题，他到底是不关心叙述，还是实在没有能力？ 　　上述叙述上的问题可能来自王家卫对蒙太奇组接的不适当处理。王家卫据说是那种喜欢不断修改的人，他的片子大多是一边拍一边写剧本，拍完了还要在剪辑的时候再从头来过，他总是在毛片中挑挑拣拣，实在挑拣不出来了就补拍，因为他拍的时候脑子里还没有电影的完整轮廓，因而许多漏洞要到剪辑的时候才发现，有些漏洞可以用空镜头补，用人物独白补，但是有些是无法补的，这个时候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剪、接了。如此这般，有的时候我们会看到他的蒙太奇组接显得缺乏逻辑（人物性格、情节发展）、画面联系（色调、构图之风格上的统一）和意味。例如，《重庆森林》中“梁朝伟”在午夜快车小店接过“王菲”递过来的咖啡说了一声“谢谢”之后，突然之间镜头转向起飞的飞机，然后是“每一架飞机上面，一定有一位空中小姐是你想泡的，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非常成功地在两万五千尺的高空泡上了一位”的独白，这段独白之作秀、之无聊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这里实际上是转入了“梁朝伟”的回忆，但是，这种镜头的组接实在是没有水准，因为没有任何的以声音或者图像为中介的过渡显得特别生硬，而这个镜头之后一组“梁朝伟”和他的空中小姐恋人的做爱镜头更是毫无理由，也显得非常低档。 　　王家卫的电影是阴暗和颓靡的。这方面《阿飞正传》是一个典型，“梁朝伟”在电影中老是强调着刚刚过去的“一分钟”，强调那一分钟的不可改变，似乎“梁朝伟”将要珍惜这不可改变的一分钟，使它永恒，但是当“张曼玉”真的爱上了他，真的要让这“一分钟”变成恒久的爱的时候，他又退却了，其实他是不想负责任的，他压根儿就不能承受永恒之物。所以我们会在这部片子中看到另外一个时间，那就是“下午三点钟”，这是一个阳光从正午开始沦落，直射的光线变成了折射的光线，阳光下一切事物的阴影都被拉长了，暗影变得浓重的时间段落，这个时间段落人是倦怠的、疲惫的，事物变得摇曳、恍惚，生命变得脆弱和绝望，暗夜就要来临，人们不是赶着回家就是无家可归，迷惘和颓靡的气息渐渐地随着暗夜的降临越来越重。这就是王家卫，他喜欢的时间段落。王家卫的电影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晴空下的远镜头的都市，空中俯拍的都市，有阳光的温暖的都市，王家卫电影中只有夜晚的都市，川流不息但是无法与人物合作的都市，或者就仅仅只是室内的都市，它是那么凌乱压抑。 　　王家卫电影中几乎没有一个正常人，少有常态意义上的正面人物。《东邪西毒》开篇独白是“任何人都会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会介意他人怎样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重庆森林》中最正常的一个人“王菲”其理想也不过是“玩”，他对“梁朝伟”提问的回答是“没想过。我就是想玩”。而警察“梁朝伟”的最大工作也不过就是为自己的女友买“厨师沙拉”罢了。王家卫电影中的人物都是那种没有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受着“无用的激情”的左右，不知道生活要去向何方的人。没有好人、常人，没有对美好之物的渴求，甚至对爱情的渴求他们也是忧郁的、怯懦的、障碍的，这就是王家卫对这个世界的基本理解。人性似乎永远是恶的，杀戮（《望角卡门》中“刘德华”的嗜杀）、背弃（《阿飞正传》中“梁朝伟”的被遗弃）、逃离（《春光乍泄》中“张国荣”和“梁朝伟”的互相逃避）充斥着世界，爱永远是不可能的，一切似乎都很悲观，就如同《东邪西毒》中欧阳峰、盲剑客、黄药师、慕容燕都不可能得到爱情，就如同《花样年华》中“梁朝伟”、“张曼玉”也不能得到爱情一样，人们生活在各种各样的障碍中。 　　然而，也正是这种颓废和迷惘切合当代城市中产阶级特殊的艺术趣味，这种趣味我们在卫慧的《上海宝贝》等小说中也见到过，中产阶级是没有什么真正的大悲大喜的，在他们的眼中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问题，他们的优点只是在优越的近乎无事的生活中感到的空虚和无聊，以及用颓废来对付这种无聊和空虚之后的迷惘与忧郁。在这方面，他们的趣味和农民、工人，和赤贫阶层的简洁、极端、矛盾完全相反。 　　许多人都说王家卫的片子雅，似乎王家卫已经成了个时代严肃电影、雅文化的代名词，而王家卫本人也成了抵抗俗文化的英雄。然而，王家卫电影几乎每一部都是商业化的，我们难以想象王家卫的电影哪一部是没有商业元素的真正的艺术探索片、实验片，它们实际上都是经过改头换面的商业片，从类型上看，这里有武侠片（《东邪西毒》、《望角卡门》）、言情片（《花样年华》、《阿飞正传》）、侦破片（《重庆森林》）等等，王家卫最适宜处理的题材是暴力和色情，而他真正最热衷的其实也是暴力和色情片，从通俗商业片要素上来看，王家卫的电影也可以说是非常齐备的，凶杀、同性恋、动作、艳情、侦破等等，几乎所有的商业电影元素他的电影中都有。很难说到底是王家卫用他商业电影元素包装了他的艺术电影，还是用艺术电影的元素包装了商业电影，总之，商业电影要素在王家卫电影中发挥着巨大的效用，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做得比一般商业电影好的地方在于他懂得把自己包裹在艺术电影的外壳里，从这个角度讲，他是一个非常懂得给电影做包装的人。当然，笔者这样说并不是要全盘否定王家卫电影，王家卫电影中的确也有非常好的，不过这就要另文分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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