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杀机--与女作家朱文颖的谈话
	作者：于是 　　似乎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朱文颖的名字，联系着一些梦游意味的小说，大多不是现代的题材。那时，70年代作家刚刚开始作为群体出现在文坛。而70年代的人，至少应该分为两种。朱文颖属于第一种，70年出生，更多的怀旧气息，更内敛的作风。而74年之后的第二种作家，大多更关注当下的现代生活，容易被封上另类的头衔。 　　爱做梦的女孩子总要长大，现实总要以不同的方式刺入她们敏感的生活。现在，朱文颖第一个完成了这个转型，是70年代女作家中最早入世的。华丽优雅的文字如潮水退去，露出尖锐的形状，犹如这个酷爱穿旗袍的女子，骨子里有含着杀气的阴柔。记：以前你曾经说我对困境的描写感兴趣。这部作品是否一样围绕这个焦点？ 　　朱：是这样的。但和以前不一样，《高跟鞋》是一个转折点。困境和困难是不同的。后者是具体的，前者则是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生存问题解决后依然存在的问题，是别人看不到的。人们会突然发现，自己所向往的和外部的大环境有所抵触，单凭自身的力量无法到达。 　　记：说说《高跟鞋》的转折意义吧。 　　朱：以往的写作属于青春期的、情绪化的写作。就好象忧郁、疼，你觉得疼，可是不知道哪里疼，模糊，表达的力量不够，这当然和阅历并不到位有关。而现在我突然开始一种简单的叙述方式，能够清清楚楚地描写一个人。我开始敢于直接地说话了，简洁明了，有力量。有时我甚至能够很尖刻了。我觉得女人写作最可怕就是自怜与自恋，不能老觉得是个女人在那里说话，那就没救了。因为它在别人的心里再不生长。 　　记：这种转折是如何完成的呢？ 　　朱：表面上，现实的生活有它琐屑的一面，但是如果你换个角度去看，现实并不等于世俗。每一天都是由无数细节构成的，一个人也是一样。关键的是表象的背后有些什么。相比之下，我感到了以前的理想主义有它苍白的一面。所以在《高跟鞋》里，我甚至会用一种反讽的笔调去写现实性很强的事情。人就是复杂而微妙的，艺术之所以有其存在的道理，就是因为人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就是要写这种说不清的现实。以前的作品可能自我的感受很重要，情绪是可以无限扩大的部分，那种痛苦是自我满足的一部分。而好的小说家是残酷而冷静的，他们有控制力，有逻辑性。从这部作品开始，我的小说观念有点转折了，故事里面有技巧，自我为点缀了。以前都喜欢用第一人称，而这个小说我开始用第三人称，看到人名出现，我会有种亲切的感觉。或者可以说，作为一个小说作者，我开始变得狡猾了。 　　记：你会去取悦读者、或者说是现在的图书市场吗？ 　　朱：不会。我希望在我的作品中，抓住的是现实残酷的基点。我觉得只要这点做好了，市场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记：《高跟鞋》是一部突出女性意识的小说吗？ 　　朱：高跟鞋当然是种女性的象征意象。它美丽，但是它扭曲，变形。小说里主要有两个女人，从80年代末开始，面对金钱至上的商业社会所经历的一些故事。故事性并非很强，但是她们牵扯出的几个男人形象、包括她们互相之间的比较，都是这个社会中理想和现实的较量。 　　记：你怎么处理性描写呢？ 　　朱：在我的这部小说里，几乎没有性描写，非常少。我不会刻意去写性，但并不是说我不写性。或许我下部小说里就会有多一些的性描写。其实，写不写，怎样写，写到什么程度，故事的本身都会给你以提示。最后的结果是自然产生的，它跟随故事本身的走向。性描写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该写的时候就去写，我觉得现在过多谈论这个问题，其实也说明了某些社会心态。 　　记：生活中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不是那种很极端的人，可是可以理解各种人：前卫的或者琐屑的。就象有些人，看起来很普通，可是明眼人能够从种种细节中看到在骨子里有些另类的东西。 　　记：你有什么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 　　朱：我是一个敢恨敢爱的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可是有些人会看出我其实很能喝酒。(笑) 　　记：很能喝吗？ 　　朱：能。喝酒之后，内部的激情会被焕发出来。那时就象女巫一样，感受力特别强。平时还是很有分寸的。喝酒之后就比较率真了。 　　记：这种性格和生活的城市有关吗？ 　　朱：我想是有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我生活在苏州，这个城市有种无形的阴柔，是自然积淀下来的。个性强的人会觉得受到压抑，但是这个城市没有在这个市场化的社会里，把潜移默化的文化扔掉。苏州除了阴翳，还有一个相当有意思的特点，那就是杀气。说苏州有杀气可能很多人会大吃一惊。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我家正好对着明万历年间的建筑，叫无梁殿，很古旧破落，还有那种面目狰狞的避邪物，石头雕刻出来的，透过客厅大玻璃窗就可以看到的。别人都会觉得害怕，觉得不祥。可是我一进去，一看到它就给震住了。有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我一直想形容却一直形容不出那种感觉。真的就像回家了一样，特别安静，觉得心里踏实。我想这方面我可能真的是和别人反过来的，我住在花红柳绿的地方就没什么感觉，也觉得好，漂亮，但总是太甜蜜了，有点腻。 　　记：我曾经以为你是很传统的，现在发现是暗藏杀机的阴柔！ 　　朱：是的，可以这么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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