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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之后 |
作者：郑家栋
9月11日，可以说是全世界的"恐怖日"。恐怖分子的凶狠残暴，恣意妄为，及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和所表现出来的巨大的破坏力，令举世震惊；而"恐怖"之后人们所作出的各种反应，更是意味深长。笔者近日来关注网上和媒体的相关议论，常常不能自已，便随手写下。下面的几段文字与其说是在说明观点，不如说是抒发感受--一位人文学者的感受。
1．
万人体育场内座无虚席，人们正在观看一场激烈的体育比赛。观众中突然发出嘘声，因为比赛的一方明显的违反了规则，裁判似乎也出了问题。甲乙两方发生了口角，比赛被迫中断。人们注意到受损害的一方有几人退场，当他们重新回到场内时，每人手里都拿了枪，并立即开火，将对方的队员尽数击倒在地。体育场内顷刻间乱成一团，可是惊愕之余亦有人嘀咕，死者也是罪有应得，谁让他们违反规则呢？
这当然不是真实的场景。可是，网上和媒体有关美国遭受袭击的各种议论（从做客互联网的所谓国际问题专家到普通百姓），一种颇成气候的说法就是"恶有恶报"，问题的起因是美国的对外政策。于是，所谓"违反规则"与"开枪杀人"之间是否存在性质上的根本差异，也就成为一个含混不清的问题。
中国历史上有所谓"王"（王道）、"霸"（霸道）之辨，而实际运作的政治历来是"王"、"霸"混杂。自世界民族国家之林出现之日起，国际政治也从来都是"王"、"霸"混杂，而实力原则（"霸道"）始终扮演重要的角色。那麽，"霸道"（或"霸权"）与胡作非为、战争行为与滥杀无辜之间，是否还存在性质上的差异？"霸道"云者，难道能够视一切"规则"于不顾？实际的情形只能是，"霸"亦有"道"，只是"霸道"之"道"可能并不像奉行者们所标榜的那样公正、合理；否则的话，所谓"国际秩序"岂不是成为了一句空话？
况且，难道恐怖主义的行为真的需要理性化的"原因"？迄今为止，人们都过分信赖社会的、政治的解释，而实际上，恐怖主义的产生更是基于少数野心家残暴的心性和追逐权力的疯狂。恐怖主义之所以"恐怖"，之所以难以根除，也正是在于它是以一种病态的、夸张的、极端的形式，表现了人性中所隐含的暴虐与贪婪的一面。即便是今天人们所列举的社会的、政治经济的因素得到根本的改变，恐怖主义也依然会存在，因为恐怖主义不只是社会之树的恶果，也是人性之树的毒瘤。
2．
"美国人"只是个抽象的观念，而在袭击事件中被伤害乃至被毁灭的，乃是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失去亲人者的痛苦，是妈妈、丈夫、妻子、儿女的痛苦，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痛苦，而不是什麽"美国人"的痛苦；对于死难者的哀痛乃是"人"对于"人"的哀痛，而不是什麽"美国人"对于"美国人"的哀痛。袭击事件的悲剧正是在于：爆炸中死去的是"人"，是一些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年轻人，独身的或养家糊口的人，春风得意或屡经挫折的人，有欲望和希冀、有优点也一定有缺点的人。他们被屠杀乃至虐杀了。杀人者似乎并不认为他们杀了"人"，而只承认他们杀了"美国人"（当然死亡的不只是"美国人"）；幸灾乐祸者也认为他们不是为死了"人"而高兴，而是为死了"美国人"而高兴。经过这种"人"与"美国人"之间的抽象化转换，杀人者成了英雄，因为他们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对抗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霸权"；幸灾乐祸者亦心地坦然，因为他们不是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而是出于对于霸权者的义愤。
3．
"不可杀人"是人类最古老的训诫之一。可是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杀，有人杀人。杀人者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认为有了恰当的理由就可以杀人，并且可以大量的杀人，"不可杀人"的真实涵义是："不可无理由杀人"。而杀人者的一个最普遍、最常见、最充分的理由就是为了所谓"正义的"、"神圣的"事业。法国大革命的"红色恐怖"，斯大林的"清洗"，希特勒的"灭绝犹太人"，美国黑色的"9·11"，被戕害、被毁灭的生命都被理解为"正义"而"神圣的"的事业所必要牺牲
联合国秘书长安南说，恐怖主义不能够推进正义的事业。"生命"的存在本身就具有神圣性。这里"事实"高于"价值"，或者说"事实"本身就是最高、最内在的"价值"。不幸的是，人们总是习惯于用一些外在的、抽象的、虚幻的价值来消解"生命"本身的价值，或者是使前者隶属于后者。
恐怖主义者和幸灾乐祸者体现的是同一原则，这就是对于"生命"的漠然乃至蔑视。"生命"被置换为某些抽象的原则，无论此所谓原则表现为"民族"、"种族"、"宗教"、"主义"、"正义的事业"或别的什麽。
4．
"恐怖"之后的欢呼与其说是来自"文明的冲突"，不如说是来自"文明的落差"。"911"事件对于全人类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考验与其说是来自事件本身，不如说是来自对于事件的反应。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情境中，此种反应成为了理性、人性、真理、价值、正义、民族、国家、社群、宗教、伦理、文化、文明等诸种问题的聚焦点。
5．
"9·11"事件也暴露了人类社会的脆弱和"不堪一击"，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与社会发展所导致的复杂性有关。此所谓"复杂性"在一定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一种无所不在的、不可限量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相关性。现代社会的复杂性是来自人为的"建构"。与此相关联，社会越复杂，它所赖以存在的基础反而越脆弱、越单薄。网上"黑客"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敲动几下键盘，就可能导致一个庞大的系统陷于瘫痪或出现混乱。社会的复杂程度与安全系数成反比。说的彻底一点，某些共同的遵守的"游戏规则"越来越成为当代社会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前提。据说已经是"后现代"了，但"文明"的基础却越来越依赖于对于文明的认同，此种认同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不是"实质的"，而是"程序的"。此"程序的"认同首先要求手段的正当性，任何所谓高尚的目的都不能够成为邪恶手段的辩护词。
6．
若尔曼·安格尔说过，现代战争中没有胜利者，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从中获益。这句话特别适用于对于恐怖主义的战争，因为没有人可以从对于恐怖主义的战争中获益，在后冷战时代更是这样。对于恐怖主义的战争只能是一种单纯的消耗，是文明社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正如切除肿瘤是肌体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样。
以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兴师动众，进行全国性的动员，要发动一场战争，去对付一个拉登，这已经是"胜之不武"；更不要说在战争中危害和伤及平民或加重了苦难者的苦难，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一切又会进一步助长反美情绪和塑造与强化一个"拉登神话"。在许多人的心目中，魔鬼已经成为"上帝"--一个改变了人类进程的创造者。这是美国政府的尴尬，也是整个文明社会的尴尬。战争尚未开始，拉登就已经是一个胜利者，不论具体的结果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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