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网
鲁迅已死

 
  作者:郜元宝

  说有两个近视眼比赛目力,到关帝庙前看那天新挂的匾,甲说这样,乙不服,偏说那样,相持不下,只好请过路的裁判。过路的抬头望了望,说"什么也没有。匾还没挂哩"。鲁迅用这笑话写过一篇杂文,讽刺文艺界的空谈家--他们满足于纸上争论,毫不顾及所争论的名词术语在中国究竟有无相应的内容--但也颇使人想起鲁迅自己在后世空谈家那里的遭遇。

  关于鲁迅的研究与争论由来已久,但研究者与争论者何尝拿出什么高见。国内研究贵在整理著作,考订事实,思想探索则迄无大成,这是用不着多说的。许多关键不能碰,大家只好望空出手,乱抓一气,各以所抓的空虚示人,说这就是真鲁迅,别人抓的全不对。"别人"岂肯服输,于是"研究"蜂起,没完没了。

  其实各人心里有自己理解的鲁迅,按这理解去做功夫,便够了,不必年年爬起来装模做样宣传、研讨,更不必"空空如也",就忙着证明"惟我独鲁",甚至以鲁迅为讨伐异端的武器,媚悦世俗的工具。这样无匾而谈匾的闹剧,只会促使鲁迅精神尽快衰亡。

  精神传统须落在活人身上,化为他们的忍受、挣扎、觉醒、反抗与创造,这才有生命力。反之,"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活人的心"(包括那些以传人自居的文坛慷慨党们的心)才是最值得追问的。谈论鲁迅,不仅要拿出各人独立理解的鲁迅,还要显示各自的真心,否则就只能一次次制造骗局和骗局以后的空虚。

  《吴中杰评点鲁迅杂文》(上下册,复旦大学出版社),选取鲁迅杂文三百八十余篇,积作者数十年研究之功,用个人负责任的朴实语言,从历史背景、思想方法、艺术特色以及与今天的问题关联性角度,对所选各篇展开评点。因为不从僵化的思想原点出发,"散点透视",卑卑焉"我注六经",故能扫除老生常谈,洗掉长期加在鲁迅身上的诸多不实之辞,比起脱离本文大肆发挥的煌煌大论,反能更多地体贴鲁迅思想的真义,而且颇多涉及"活人的心",故有杂文气。作者特别反对将鲁迅政治化,主张"拂去鲁迅身上涂抹的东西",如"遵命文学"等等,恢复他作为"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坚持自己独立思想的作家"的形象。这大概就是要为稀里糊涂的争论者与更加一头雾水的旁观者切实地挂出"匾"--自己理解的鲁迅与鲁迅传统--来吧。

  当然只能"自己理解"。鲁迅"未绝大冀于方来"的就是"人各有己",所痛恨的则是定于一尊,不容异议。强制接受的某种集体理解的鲁迅形象与鲁迅传统已经死去,也应该死去了。这样的鲁迅死去,独立的各人自己理解的鲁迅才能诞生;有了独立的各人自己理解的鲁迅,所谓鲁迅传统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在西方,尼采说过"上帝已死";鲁迅非上帝,且确已死去,但倘说"鲁迅已死",恐怕还大有违碍。这倒并非东方人爱忌讳,实在汉语有时欠精密,概念往往搅不清。鲁迅精神是一回事,有无鲁迅精神的传统,倘有,是否也会死或已经死去,则是另一回事。对这二者,人们往往不加区分。鲁迅本人的精神,经常想当然地被视为鲁迅死后由别人塑造的形象或传统,反之亦然。简单的形式逻辑在我们这里似乎就是行不通。

  在不同时代以不同方式宣布鲁迅已死的人们那里,鲁迅固然死去了;这不足惜,他们原本就和鲁迅无缘,"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至于尚未死去的鲁迅传统,按理解的差异当然各式各样。别人的意见且不论,至少鲁迅自己是不相信一种传统会无条件地传之久远的,他倒更喜欢"张皇灵魂有尽之诗"。一个人死后能否形成传统,这传统能否传之久远,与死者无关,主要取决于活着的人;活人的所作所为才是传统能否持久的条件。问题是那些故意装出激烈的样子维护鲁迅传统并想垄断对它的解释权的人们,似乎都很不济。他们谁有骨气学习鲁迅的立身行事?全集十几册,也不过供他们说漂亮话时作任意猎取材料的仓库,甚至连仓库大门也没迈进,只在外面拣点零碎。鲁迅遗产并非说继承就可继承,精神隔得太远不必说,就是平易如乡谈而深微若参禅的杂文语言,一上来便躺在白话文胜利果实上吃现成饭的历史宠儿们就未必能读懂。在这意义上,不妨说"鲁迅已死",他就死于人们对他的主观叙述与任意塑造,死于越来越多的人对他的隔膜和无知。

  鲁迅生非骡非马社会,处无名无姓时代,一朝觉悟,即以污浊之平和为不堪忍受,痛诋老庄"不撄人心"、泯灭是非之祸害,深察后儒仰人鼻息、抚墙摸壁之弊端,弃绝屈原以下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文学传统若敝屣,独许"争天抗俗"的摩罗诗人,完全站在体制之外,孤独奋斗一生,仅得中寿。但他虽有"取死之道",毕竟可谓善终,尽管也诚如他所说,"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鲁迅所谓"诛心之律",不限于"强有力者"与有形的权力机关("拿钢刀的"),许多情况下恐怕更来自知识分子本身("拿软刀的"),他们的罗织构陷,"为王前驱",真是无所不到,天网恢恢。在有形的权力无所施其技的地方,自有知识分子作为权力的眼睛用他们自己的话语暴政代行其责。所以鲁迅受到的迫压是双重的,以至于经常不免有"荆天棘地,道尽途穷"之叹,甚至以今不如昔的心情回忆起康梁变法时代相对的宽松自在来。这是对人心世态何等悲凉的体味!看来褒贬鲁迅,不仅要读懂他的文字,还要"知人论世",大致看清环绕他的周围世界,否则谈来谈去,鲁迅这块匾总挂不出来。中杰先生的评点多向读者介绍杂文的写作背景,尚矣。光说骨头硬,是会让"新新人类"发生误解的,以为真的铁胳膊铁腿呢。



 
 
             
  其他评论 其他意见 发表意见 我有话说 回到首页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