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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与顾城

 
  作者:陈军

  我所要写的两个诗人,都是自杀而死的。从日常性事件来讲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他们的其他生活经历则是完全不同的。海子来自安徽省怀宁县的乡下,生前更是没有名气。而顾城则出身书香门第,少年暴得大名,成为朦胧诗的代表人物。虽然他们都是悲剧性的诗人,但他们的悲剧又是不同的。海子是寂寞的悲剧,而顾城则是看似童话般寂寞,实际却是戏剧般热闹中的悲剧诗人。

  我不想只从对诗歌作品的研究谈海子和顾城,那将是学术论文的事。我只想就我对两位诗人某种整体的感觉来吟哦我的感觉,这感觉表达的也许与诗截然不同的东西-非诗的或诗人认为不是诗人感觉的东西,也不是在评论诗或说诗人。因为纯就诗来说,他们都是少见的好诗人,但仅仅这样的评价未免吝啬。我不知五十年后能否加之他们以"伟大"一词,但在今天使用"伟大"这样的词是困难的,不知我们这个民族是否对"伟大"失去了信心?也许这个词在1949年以后一直被重复过多而被用滥,损耗了它本有的元气?于是"伟大"也力不从心了-也许是我们的汉文化也力不从心了(这是我没有资格和能力判断的)?但总之对两位死去多年(海子已逝去十多年了)的诗人,国内对他们的评价看似很多,但实际上太少。属于那种日常事务性的评价太多,以致于遮盖了他们的死亡和他们的诗歌。或者即使他们的诗歌广为流传,然而这些诗歌却很悲哀地成为他们死亡事件的辩护材料,以证明他们的死是他们无法再写下去了;要么则是想表明诗人之死与诗歌无关-尤其是对热闹的顾城之死,更是纷纷扬扬说个没休。直至今日,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说法,仍并存在诗人的名下。

  我想简单地说一下两位诗人的诗的不同,这仅是我个人的感觉,我将极少引用他们的诗歌来做此感觉的旁证。顾城毫无疑问是新时期诗的先驱者之一,他的诗歌曾广泛地在诗歌界内外传唱。他也的确写了许多可以让所有人参与吟唱的诗作,如名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来寻找光明。"类似这种的诗句,顾城那里还有很多。顾城是有意识这么写作,还是无意识这么做,这种动机上的深究,我认为并不重要,而且也很难有明确的说法。但我想说在顾城写诗并出名的时候,整个社会环境有可能是产生他《一代人》之类诗作的原因之一。那时思想禁锢在一个方向上,主流思想认为生活中的一切都必须有某一系统的指导,哲学文学诗歌作品天生是这种指导的工具。这种工具意识之强烈,把对生活失去指导的恐惧很深地置入一种自以为是的最强大的力量包装中去了。一句话,所有的文化行为都必须是全能主义的或全能主义思想的产物,套用一句如今早已不用的话,(诗人还需要或更需要是)所谓的"灵魂工程师",肩负起一个指导者的形象。

  这不知是不是我对当时意识形态领域禁锢硬读出来的积极方式?冷静地想,这种"天下在我"的全能主义-我的诗歌里必须有天下忧乐的范仲淹《岳阳楼记》式的传统,也并非80年代才有,历史上对诗圣杜甫的评价常常会高出诗仙李白,也是一个佐证。在我们民族的思想史和诗歌史中,这种"灵魂工程师"的情结似乎绵绵不绝,在今天仍信奉者众。该怎样看待这种现象?窃以为,如果"天下在我"仅是指导者搭筑的灵魂的房宇供人自由选择进出的话,就没有什么可让人担心的。怕就怕这种强烈的情结以及它所生成的诗文,一旦生成或伴随着一种决定社会意识形态的力量,此力量之强大,却又别无其他任何力量与之相抗衡。好的全能主义是专制自约的时候,这种自约的说法并不罕有,罕有的是效果。涵盖一切领域的全能主义者,往往也很深刻。《一代人》便是全能主义背景下的诗歌。据说诗本无题,题目是诗人的父亲加上的。这一事件如果属实,则意味着我所说的全能主义的力量,甚至比民主式或多元式的其他主义更要求"灵魂"的参与,更要求"灵魂"全部细节的参与,似乎也更能打动灵魂。

  顾城便这样成为一个诗人,他的诗是可摘录下来成为《一代人》的。他的诗歌是历史性的。所以顾城写道:"海走过许多神庙,才获得蓝天的颜色"。我觉得这句诗与《一代人》有着相同的宿命意味,意味着诗人使命的确定,仿佛他已经不再崇拜但因为他"获得蓝天的颜色",将成为新的预言家。例如还有"走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这绝不是童话诗,也是劝喻诗。顾城不是童话诗人,不是童话中的主人翁,虽然他的那些动物诗貌似童话……、那些动物叫喳喳地也在劝喻。我反对将顾城归到童话中去,并以他是松塔沾露的童话形象遮盖他杀妻自戕的荒唐。这种遮盖许多时候看上去是要一掬同情之泪的,对顾城杀妻自戕行为的同情和唾骂一样地多,一样以为他这个童话中的诗人呵……如前所述,顾城是在哪个全能主义时代的思想禁锢中写作的,他的是既是全能主义背景下的作品,但又毕竟有全能主义意识无法涵盖的东西。没有一种全能主义是真正全能的,全能主义的弊端不在于他的真正的全能,而在于对它所不能的压制和它对所欲能的强制执行。顾城的是便是对全能所不能的全能式反抗。于是他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来寻找光明!"这种反抗已不完全是诗反抗诗,是一种全面总结式的反抗。他的诗流传得那么广,几乎就是一代人心灵的声音。寻找光明、突破禁锢的力量是那么感染人,以致于诗人和他的诗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思想界的前沿,成了指导性的力量。与顾城同时出名的北岛、舒婷等诗人,均是"创造光明"者,他们许多杰出的诗歌,都如此展示着一种力量,这当然也可说是诗的魅力、诗的伟大之所在。

  然而诗是否更应该属于诗才合适呢?又诗跳到诗外产生影响……又诗外回到诗歌本身产生合适?-我这一问自己就首先不自信,纯诗吗?还是想给诗划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还是要否认诗的感染力?但有一点虽是在这种不自信的疑问中也可以确定下来,那就是诗歌总是会在它的触角边缘处止步,仿佛真有某种界限。

  我喜欢顾城的诗在这种无法言说的界限里,这或许是纯粹的诗歌。在我这样的观察者的态度里,顾城的诗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口气,这是他对文字处理的天赋。这种从容不迫的文字仿佛在说一种本应如此的人生。比如他说:"沉默总不算是在欺骗"是那样感情十足,让人觉得这种气定神闲的分手似乎该是人生最美丽动人的一种分手方式。

  1981年,顾城在《关于小诗六首的信》中有评他的作品《弧线》:"似在说,一切运动,一切进取和退避,都是采用弧线的方式。"但这"弧线"的形式虽然是对立而产生的形状,学幽雅而美丽。顾城便是这种看到急迫的张力而不失措的诗人。在他的诗歌中,紧张都变幻成弧线形式的意象的叠加,并无吃力的感觉,这恐怕是顾城诗歌的力量之所在。但这种从容不迫的力量确实是以大力量突破禁锢的时代背景才出现的。而一旦禁锢消失,顾城就突然失去他弧线式的从容,远遁海外,以致于最终杀妻自戕,这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感叹号。个中曲折,谁能详说?有那一种经验能够准确地画出这种从容的诗句到血淋淋的凶杀之间的真实因果?也许没有,也许有-但这有未必能使人信服。

  我倾向于将顾城之死,看成是一个终结。即那种以从容的心态,相信真理在握天下在我,并以此心态对待长达数十年(也许更长而无法数字化)的思想禁锢的反抗的终结。因为这种反抗本身就是思想禁锢式的反抗,是悲剧式的反抗,只是诸多反抗的一种,也许是火种。同类的命运在历史上经常重复,苏俄时代的叶塞宁便是一例。对于顾城海外死亡事件的是是非非,我不多说,也不想为顾城开脱什么,更无意给顾城"命名"为终结者以了结所有其它的说法,仿佛我的说法已完成了对这一事件中诸多因果的概括。

  我要说的只是顾城之死,是一种心态、一种意识,因一个重要人物的逝去而告一段落。顾城死于全能主义思想禁锢渐渐放松之时,总结是必要的。他的死、他的终结,是一种毁灭,带着血腥气的毁灭,也许是一种"从容"的毁灭,是压力与反压力的同时毁灭。在这毁灭中,我只看到,顾城唯一的目的就是反压力,当明确方向上的的压力突然消失了(也许换成别的方式),顾城原先保持美丽风度的力量也消失了。这种消失未必是他杀妻自戕的全部前提,但他卷入血腥事件的慌张失措,不能完全解释成诗人的神经质。种种迷离是不是"全能"惹的祸?看来"必要的总结"却也得不出清晰的结论。这是顾城的悲哀,是他作为终结者的悲哀。他的哀荣是他的诗还活着,活着的诗歌却从历史的契合处突离出来,诗人的形象在这突离之行中变得孤独。做为全能式反抗的参与者的顾城,在可反抗的对手突然消失,或许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张或分散成多种面孔时,他就一下子不知所措了。鲁迅在论革命文学和文学革命的有关文章中,曾表述过类似的对"终结者"的悲哀。他们的伟大构筑了其个人命运的不幸甚至可耻。但愿我们今后能在"终结者"身上分开这种纠缠交错的美丽与不幸,尽管它们是那么地合一。寻找光明的黑眼睛诞生于黑暗,因为从黑暗中来,所以回到黑暗中去。学不会孤独的终结者,当他们企图超越孤独的行为付诸实施时,就一定要是悲惨世界的主角吗?命运?还是别的……无法回答。

  关于海子和他的故事,话要少很多。海子的死静悄悄的,可这里面的悲哀并不因此而稍淡些。我更不想用海子的诗句是来说明海子的死或哪怕是海子的诗,何况在海子的诗里也很难找到像顾城诗歌里那种可以摘录并广为流传的诗句。其他人是否能像对待顾城的作品那样对待海子的诗歌?我不知道,但我做不到。我几乎找不到或想不到他的一句或几句诗来打动人心。然而我面对海子的歌唱时,他诗歌里刀砍斧劈的力量,紧紧压迫着我。这是一种急迫的力量,文字在碰撞,不肯屈服于意象,只一个劲地跳荡。

  这些文字组织成一股不安的浊流,力量在这滚动的浊流中四处寻找。从远古到跳伞墙、从粮食到贾宝玉、从弥塞亚到恶棍……环顾世界,没有海子想放弃的地方。在一切可以找到诗的地方找诗,将诗放在一切它要去的地方,这就是海子的诗,这就是海子的诗歌的方式。这也许是在海子诗里找不到单独拎出来吟哦的诗句的原因,也许更是海子找到的诗……海子找诗找到的是刀劈斧砍,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只是力量,只是为本力量而力量,它不为别的而生,也将不为别的而死。他不针对任何东西。它不是反抗,也不是统治,甚至有时连歌唱也回避,它只是力量。

  自1986年到1989年短短的三年中,海子写了三年,也只写了三年,几乎每天都在写诗……也就是说几乎每天他都在寻找力量,为力量而力量,为力量而燃烧,直至他安静地卧于铁轨之上。

  他卧轨了,他去另外的地方寻找……而他在此处完成的寻找-那些奇异的诗歌光芒闪烁。但这光芒尚未被人充分理解。人们总是习惯在诗歌魅力的方面倾听他的诗歌,却似乎不能接近这刀砍斧劈的力量。海子是比顾城更加孤独的诗人,他是整个儿的孤独,是孤独的一种典范。他没有对映物,没有背景,没有爱恨这些诗人惯用的伎俩,更无塑造别人灵魂的野心,甚至他的文字都是陌生中蹦出来的,仿佛海子在一片灰烬和荒凉中诞生,也诞生他的诗歌。他和他的诗歌更是合一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孤独的合一,他一个人合一的声音,孤独的无法重复,也说不出来由。他的力量是靠着孤独独立支撑着,他的宁静的死也仅仅是这些力量和孤独的合一。他在孤独中死去的时候,依然是为着孤独本身,倒并非一定如外界所说的那样,为写不出诗而死。对他这种诗人来说,死亡也许是他创作的一部分,他上天入地什么地方都找了,除了死没有尝试,他怎么能放弃?但当他孤独地抵达死亡的领域时,他孤独的力量、力量的孤独,却再也无法诉诸于诗歌了。

  呜呼!我悲伤,我悲伤这伟大的海子,当他找遍了一切"有"之后,却没有抵达"无",于是他可能相信只有死才能遭遇"无"。海子的诗歌的全部力量就是从"有"指向"无"的。从这意义上说,如果顾城是终结者的话,海子则是奠基者,奠基一种新诗-此诗只是从"有"指向"无",只是一种力量,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完全的孤独,不需要孤独的方法,也不会去练习孤独的方法(比如忍受孤独寂寞致命的穿刺)。他是孤独的孤独,是孤独得从"无"的世界伸到"有"的世界里的力量。

  我之把海子称为奠基人,甚至都无法说他对汉语诗歌有何创造性的贡献,他的"奠基"与时代、与文字无关,不是通常意义上承上启下式的,也不会"开创一代诗风"。他只是一种个案,完美地将自己从这个已"有"的世界里抛出去,抛到"无"那里。任何企盼从他的诗里读到什么启发的人,都恐怕只得到误会。海子将是完美的诗人,这又仅仅只能就诗论诗,而不能依赖于文字和思想。也许就这两方面的创造而言,他并不给予诗歌太多。因此海子的奠基只是他个人的奠基,奠基于"无"之上,奠基的行为是确定的未知行为,对此似乎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从这种尖锐地刺向"无"的力量而言,我们在海子面前只暂时拥有被动倾听的权利,而别无其他行为或方式,以确定我们是否被打动以及动心的程度。这是海子绝不同于顾城的地方,对此我惟有慨叹而已。

  以此文纪念海子与顾城,并非是将两人的优劣长短评说一番,而只是倾诉我所能发现的诗人的不幸。不辛的诗人,一旦生活将他们环绕,那么他们做为故事的主角,由不得自己做主,脸上被加上多少好坏真假的伦理的色彩,这涂抹的色彩遮盖了诗人的真实。可诗人要是总生活在生活之外,他们照例就是"一个大自然的爱的器官",他们的不幸是难以洞悉、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清楚的。因为生活的事件性概念里没有这样的标准可以凭据-即使有,也难说可靠。海子和顾城的经历,或多或少遭遇并验证着这样的生活悖论。

  我在这里纪念两位诗人,一会儿是诗式的,一会儿是事件性的,也是悖论不离不弃的缘故。这种悖论的行为默不作声地安排我的叙述,叙述中我默契地听从安排,纪念已发生的命运对两位诗人的安排,希望诗人的不幸(哪怕不幸无耻缠身),不再作为有力事件性因素去干扰-至于能干扰什么?可也只能就那么就事论事时再说吧!所以我在此纪念,也只是我个人的吟哦,咏叹我在他们的诗行中的旅行。

  也许此旅行是无法结束的?但愿。但愿这样的旅行用不着是因他们开始,就必须随着他们的死就结束。但愿天赐读诗的命运永远眷顾我,即使是随此而来的悖论也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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