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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尔曼》到声嘶力竭

 
  作者:李敬泽

  1张承志新作:解不开卡尔曼情结

  在《收获》第4期,张承志带着《卡尔曼》走进安达卢西亚,当年他在内蒙古草原上"捂着大羊皮袍子烤着牛粪火"读过这本书,根据他的自我诊断,《卡尔曼》是对他"影响最大"的小说。(《近处的卡尔曼》)

  而在《山花》第8期上,红柯写道:"早年的阅读生活中,我总是把梅里美放在巴尔扎克之上。"前者"用蛮荒之地的血性和个性来反衬巴黎的苍白和无聊"。(《真正的民间精神》)

  《卡尔曼》是梅里美的小说,异译《卡门》。它先后被两个中国作家阅读,通过他们,吉普赛女郎和巴斯克强盗与中国的草原、高原、沙漠、群山发生了联系,而且血一般确凿。于是,红柯写了长篇《西去的骑手》(《收获》第4期)和中篇《哈纳斯湖》(《钟山》第4期),我认为这是七、八月间最好的两部小说。

  哈纳斯湖可以在地图上找到,马仲英却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位17岁的少年横扫中国西北,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与这场风暴劈头相遇,他写了一本《马仲英逃亡记》(异译《大马的逃亡》),这是我迄今所见的关于"尕司令"的惟一翔实记录,而中国人似乎已经忘了马仲英,这位少年是"历史"之外的野孩子,他纵马狂奔,放浪莽撞,我们无法看出他的"方向","历史"无法说出他的"意义",他成了无关紧要的细节,被删去、被忘记。

  但在另外的地方,红柯为马仲英确定了一个辉煌的位置:他是耶律大石、成吉思汗、瘸子帖木儿等中亚草原英雄的最后传人,他背靠战马和马刀的时代对抗飞机和坦克的时代。《西去的骑手》如"诸神纪",其中的人像神一样高拔、多血、自由,同时它也是"反诸神纪",人失去神性、失去大地和天空,变得矮小、孱弱,变成卑微的奴仆。

  所以,《西去的骑手》是"史诗",《哈纳斯湖》则是关于迁徙和安居的"史诗"。我知道一提"史诗"就会有人掩口窃笑,在目前的文学语境中这是一个不名誉的词,但是我认为《三国》、《杨家将》是"名誉"的,《江格尔》、《玛纳斯》、《格萨尔王传》是"名誉"的,而这些才是"史诗",它们在文学的等级秩序中从未得到真诚的尊崇,它们的"史"与正史无关,那是流传于人心的秘密知识,是关于世界与生命的本质性言说。

  ----《西去的骑手》生于这偏僻之地,奔马般的语速,断然鲜明的意象,回还咏唱的结构,古风犹存的仪式性战斗,强悍、天真的人,对生命无限珍爱而又视如草木,这一切构成独特的审美世界和伦理世界,它不属于西方现代主义的小说传统,也不属于"历史",它属于"民间"。

  2诗人又闹不团结了

  "民间",这是个词语陷阱,不小心掉进去得费很大的功夫才能爬出来。第8期《山花》上,正好还有于坚的文章《当代诗歌的民间传统》,一看我就知道诗人们又闹"不团结"了,所以前边的滔滔辩驳只是满足了我的"看客"心理;到后来,于坚才撇开假想的论敌,直接说出他的"民间":"民间坚持的是常识和经验,是恒常的基本的东西。……民间并不准备改造世界,它只是一个基础。民间坚信的是世界的常态,而不是它的变态。而文学的基础也是如此。"

  我想我大致赞同于坚的说法,虽然这种纵向划分与他在前边对诗人们的横向划分实际上不尽重合,这大概是诗学的地质学与诗坛地理学的矛盾。

  民间的"常识和经验"迭遭践踏、扭曲。在《上海文学》第8期,王晓渔的《诗歌公社的生产美学》对1958年民歌运动作了简明、精当的分析,它从反面证明"民间"存于人心,是一种古老的法度、古老的记忆,当然我们也可能间歇性甚至永久性地失忆。

  为了保存记忆,费振钟写了《失踪的民间手艺人》和《六子徐正基》,这两篇散文被列于《人民文学》第8期的《民间史》栏目。各式各样的手艺人曾在中国的乡间游荡,在不经意间,他们就永久地消失了;消失或是无可避免,但"手艺"所存续的那种劳作的自尊是否也同时消失了?而《六子徐正基》中,那位"右派"也在乡村地理图景中不断流浪,由远方的京城到乡村,再到村边的窝棚,再到连接村庄与村庄的路,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民间"有一种"天地无情"的坚硬冷漠,它并不是精致的"历史"和"知识"的安身之处。

  但对文学、对小说来说,"民间"打开了新的可能性。实际上,我们的小说已经受到了现代主义以降的西方文学"知识"的深度麻醉,在《西去的骑手》之前,有莫言的《檀香刑》,小说家们反出围城,奔向田野,我认为这是2001年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

  3骗子和乐观主义者

  但什么事都难一语道断,"常识"尤其如此,比如我们知道人应该"诚信",但我们也发现骗人和被骗是生活的基本格局;今年的高考作文题就是"诚信",我觉得这表现了出题者对"诚信"的常识性怀有疑虑,没有把握,所以要考考你。而在叶弥的短篇小说《父亲和骗子》(《收获》第4期)里,诚信和欺骗是人性中游移的、有时重叠的区域,那位老爷子热衷于抓骗子,一边抓一边痛心疾首,叹如今的骗子嚣张浮躁不如过去。骗的前提是"信",过去的骗子肯花功夫让你信他,而现在呢,你爱信不信,反正骗定了。老爷子多么怀念那种"信"啊,那如同荒野上两只动物凭着气味结识,男人间这种兄弟般的投契让老爷子的太太大受打击。

  叶弥是机敏的人性观察者,她在最基本的地方看出丰富的纹理,然后准确、朴素地表现。相比之下,晓航的中篇《秋天里的一帧照片》(《钟山》第4期)就因为不准确、不朴素受到了损害---最终我也没能看出那帧照片是什么意思,我觉得预想中的华丽、繁复的结构把作者自己也给搅糊涂了。

  但这篇小说有某种令人警觉的危险气息。小说的第三部分《春》弥漫着"无耻"的多愁善感:每个人都是软弱的、善良的,但每个人都陷入了道德"休克"状态,他们无力向自己的生活提出问题,只能用情调化的审美体验暗自取代道德体验,说白了,他们给自己开了一张流行的小布尔乔亚药方,以为对着世界撒娇就能从刀锋上滑过而毫发无伤。

  对此晓航也许还没想清楚,但他警觉着。同样警觉着的还有羊羽,《上海文学》第8期的《城市地图》一栏发表了他的《此岸·彼岸》,栏目的名字散文化,实际上却是小说。羊羽是有着最透彻的"都市感"的中国小说家之一,巨大的都市在他的小说中呈现着变化多端、如诗如梦(包括噩梦)的

  形象。他写得太少,也许正因为少,写出来的总是精悍、充实。

  《此岸·彼岸》中,两个男人在上海从过去漫游到现在,"城市地图"包含着引人迷失的危险,他们中的一个成为忧心忡忡的家伙,盯着前边的路,同时不断地自我审视,另一个则是冒险家、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兴冲冲地消费此时,既不看看自己也不瞻前顾后,他决心冒险到死、"乐观"到死。

  ---我怀疑《父亲和骗子》里那些被抓住的骗子都是"乐观主义者",我相信在不同程度上我们都是诸如此类的乐观主义者,而小说家们是忧心忡忡的家伙。

  4杭州美女地图,被"女权"批得一塌糊涂

  仅仅忧心忡忡是无趣的,我们热爱文学显然不是因为它无趣。小说如此,散文、随笔也如此。看了两三本专发随笔的杂志,发现这种文体似乎成了老人们发泄肝火的去处,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理、合乎正义,但干燥郁结的"真理"和"正义"很容易转化为对生活的敌意,一想到万一有幸生活于他们的"真理"世界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有一篇随笔有趣,鲍鹏山的《劳碌人生》,发表于《随笔》第4期,开宗明义就说:"我们的历史就一直是睡眠不足的历史,并且睡眠不足成了道德的象征",然后引用《诗经》,引用"头悬梁,锥刺骨"、"三更灯火五更鸡",顺着刁钻的小角度作了一番不太认真的文化史分析。

  "不太认真"就有趣,认真就成了写论文。鲍鹏山有时忍不住要认真一下,他说:"黄河流域的自然条件决定了我们文化的辛苦特色,或为马克思朦胧提到的,亚细亚生产方式是建立在落后的生产力基础上的,我们不得不日夜自苦不息",----这就弄得我也不得不认真,我认为这话说得轻率了,与工作伦理相联系的对睡眠的抑制绝非"中国特色",其他文明比咱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有些事也的确应该认真一下,比如《作家》发表了一篇散文《杭州美女地图》,艾晓明率学生奋起抗争:《你的凝视击伤了我的脸》(《作家》第8期),女士们站在女性主义立场,把这张"图"批得一塌糊涂。对此,我只能说"活该",狎弄、轻薄、自命风流的"才子气"是中国文人最令人齿冷的传统,这既涉及到男性权力,也暴露着书生们可笑的"性自大",所以诸如此类的"图"还是藏着为好。

  话说回来,纸上文章只是冰山一角,在每日每时的电视广告里,女性形象就径直等同于物的形象。《杭州美女地图》其实是说了真话:我们的消费社会就是建立在"看"与"被看"的关系之上。女士们的战斗正未有穷期。

  但我也反对女性主义的"泛政治化"。韩石山在《人民文学》第8期写了一篇《朱自清和他眼里的女人》,原来骨头最硬的朱先生看见漂亮女人心里也柔软、也欢喜,这确实使"朱先生这样的忠厚长者,人格上,生活上,更丰富些,或者说更丰满些"。这种时候我就不愿意听人分辨怎么"看"才是"正确"的。

  5走来走去的散文

  好的散文甚少。仅看散文,你会觉得中国作家人人都"在路上",他们全都风尘仆仆走来走去,去西部、去冰岛、去柏林,等等等等,他们在大地上写满"到此一游"。

  游记最好写,所以也最难写好。《近处的卡尔曼》写得好,安达卢西亚在梅里美的小说中保存了上百年,在傅雷的译本中保存了几十年,然后又保存于张承志的心里,它不仅是一个地理实体,它在反复的书写、阅读、遥想、眺望中变成了多重的梦,"走近"不是从地点走向地点,而是重重的梦降临于"现场"。

  贩卖"现场感"是游记作者的特权,他们经常误用这种权力:此时我在此地,你没来过吧?那么太好了……然后他们就打开手里或心里的那本"导游手册",大惊小怪地告诉你:这儿的风真大、市中心那幢楼有多美多高……

  这是帮着人家"伪造现场",巴黎由此就只剩下埃菲尔铁塔、卢浮宫或蓬皮杜中心,这正好是巴黎希望我们看到的,而我们的作家通常表现得像刚出道的三流警探。

  所以我喜欢方方的《赛珍珠住过的老屋》(《作家》第8期),她去了庐山,在那里她寻找一幢破旧的老屋,她还看见赛珍珠的父亲、一位死于庐山的传教士的墓碑,就嵌在一条人们走来走去的石板道上。

  当然,方方在写庐山别墅,这很可能是那本书中的一章,所以她的态度像游客,她所写的也不算"游记"。但是我认为,对"现场"的偏僻之处具有充分兴趣的游记才是好的,因为真正的秘密藏在那里。

  《青年文学》第8期上,一篇散文藏在几篇散文之后,这是马叙的《冬日经历:居室和城镇》,它是这样开始的:文联办公室位于市府门口,剧院旁边。办公室门口已成停车场。十二月二十日。上午:桑塔纳、桑塔纳、奥拓、昌河。下午:桑塔纳、奥拓、昌河、昌河、哈飞。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奥迪、奥拓、桑塔纳、本田、长城皮卡。下午:长城皮卡、吉利、桑塔纳2000。……

  ----显而易见,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辨认着,它像账本一样精确、谨慎、枯燥、耐心,它就这样注视着一个人的办公室、居室、打电话、走路。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我们的生活竟经不起这样的注视,表象在目光下融化,某种坚硬的本质痛楚地袒露出来。

  这是以"流水账"清点生活的"现场",可惜"流水账"的原则未能贯彻始终,有时作者跳出来,大叫"可耻啊!""冷啊!"我觉得马叙应该把这个惊惊乍乍的声音关掉。

  6余华的声音与杂音

  在《莽原》第4期上,余华回答张英的访谈时说:写《活着》时,人物不再像我以前的作品只是作为符号存在,作者代替人物发出声音。……人物有了他们自己的声音,作为作者,我只是尽量去倾听他们的声音。

  "声音",这个词划出了两种写作、两种小说。年轻的小说家开始时倾向于直接发出自己的声音,写作的最初冲动源于让嘈杂的世界静下来,请听"我"说。但是,至少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小说中就到处是"我",该人称因为模棱两可而被蓄意利用:"我"既是文本也是生活,既是角色也是作者自身,有时写小说的"我"甚至懒得为"我"虚构另一个身份。这里的隐秘策略是:个人生活和小说相互引证,生活小说化而小说自传化,双方弃守各自的边界和法度,而双重的"我"由此获得双倍的利益,这就相当于我们买了一盒牛奶,你却设法让我们相信我们带回家的还有那只挤奶的牛。

  所以,我对开口就"我"的小说怀有本能的警觉,现在正好就有一篇:袁远的中篇《深呼吸》(《青年文学》第8期)。这是光滑的、欢快的小说,当然,它写的是生活中时时袭来的"呼吸不畅",但相对于这种"痛苦","我"更在意的是保持"声音"的魅力,而这个声音确实有魅力,它高度自我关注,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喜爱,它一门心思把自己的"呼吸不畅"扩张为这个世界的"真理"。这种声音是覆盖性的,他人的话只是"我"的微弱回声,直到小说的最后,"我"才惊愕地听到了真正的杂音,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对"我"不肯娇惯……

  正是这种"杂音"拯救了这篇小说,虽然拯救得不彻底。世界的真相其实不在"我"的声音中,而在"我"的声音和他人的"声音"对话的时刻。而这个世界需要小说家,并不是因为我们对小说家的"我"很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们能够让我们倾听世界的声音,倾听众声嘈杂。

  当然,很多小说家已经失去了倾听他人声音的能力,他只能"挺住",艰苦卓绝地继续"我",已到中年,再到老年,直到声嘶力竭。(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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