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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羞怯

 
  作者:郭小聪

  前苏联作家格罗斯曼所著长篇小说《生活与命运》,曾被誉为《战争与和平》式的作品,在众多人物形象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未出场的人物。她是一位女医生,因为犹太血统被关进纳粹集中营,只给儿子留下了一封诀别信。

  二战期间,犹太民族的苦难史就像一幅悲惨的长卷。"那么长的行列,我以前从不相信,死亡会使这么多人失去生命",但丁在地狱中的惊呼,变成了地面上的可怕现实。人竟像牲畜一样成批被驱赶,有计划地被屠杀。特别是女医生笔下那些待屠的孩子们,他们虽然也像别的孩子一样打闹,大声笑,按大人要求完成作业,可看得出来他们的内心并不快活。大家都心如明镜,他们已不可能成为未来的音乐家、教师或制鞋匠了,这个由大人、小孩构成的热气腾腾的世界,行将消失于地下。

  二十世纪这一邪恶之极的现实,突如其来,极其恐怖,既出乎人的生活常情,也在任何一种文化成长的理性氛围之外。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莱特,在危机面前还可以认真选择"生存还是毁灭",体验一下自我的存在。而现在,人的遭遇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关起来不是作为"罪犯",被杀掉也不能算做"命运"。死亡工厂的流水线不带感情日夜开动,老人、少女、儿童的眼泪或微笑,都没有用了;无论是学者、农夫还是艺术家,都像等死的牲畜。在这种非人而巨大的暴力面前,人类以往的精神文化既无力扼止罪恶,又不能忍受罪恶,于是,越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越是面临深渊。你想反抗吗?你太无足轻重。你想试图"理解"眼前的现实吗?你只会发疯。那么真得像动物一样凭本能抱头哀嚎吗?那就等于杀死自己两次。

  毫无疑问,人已经不能用文艺复兴时的调子来谈论人的尊严了,但人又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到死。尤其困难的是,人毕竟是渺小易毁的,而且毁灭的结局越是明显,要求于人的就越偏重于美感本身。这时真正需要的不是热血,而是内在文化精神的默默自持。因为,只有人的思想和人的精神的美,才不因手脚被捆绑而一定丧失。女医生的这封诀别信,正是隐秘而优雅地表明了这一点。

  从行动的意义上看,女医生什么都没做,她和同胞一样引颈就戮,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诅咒。但与众不同的,是她信中那种平静到死的注视,始终不乱方寸的评判和温情如水的悲悯,这远比临死前选择哪种姿态要难。当德军到来,女医生周围许多友善的人突然翻脸,领导把她赶出诊所,邻居来霸占她的房屋,过去总是见面问好的人,如今杀气腾腾。但是看似柔弱的女医生,却没有被这"可怖的厄运"吓倒,她在信中只是惊愕地,有些像自然科学家那样好奇地注视着人性在动乱中的种种表现。她甚至苦笑,生活中的美好和残酷有时挨得多么近。邻居家六岁的蓝眼睛小姑娘,白天还在大人唆使下把她赶出家门,晚上又跑到小屋来听她讲故事,不肯走。两个女邻居当着她的面争夺家具,最后和她告别时又泣不成声。而平时一个看上去绝非善良之辈的人,现在却冒险来帮助她。女医生叹息道,"要真正了解人是很难的"。但感人的是,对人性的洞察从来没有引向轻蔑或怨毒,她始终以平静的口吻来谈论最残酷的事。当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对她不公平的时候,她却还能善待别人。在苦难中,她为人性的每一种缺陷而叹息,也更为流露出的每一点善心而感动。

  这种深沉如海的胸怀,在她转向因将受难而似乎无可指责的犹太同胞时,表现得更让人敬畏。女医生对本民族的"温柔的母爱之情",不是婆婆妈妈,而是反观自己,思考人性,冷静而悲悯地评判身边形形色色的难友--有"脸上带着傲岸而平静的表情",什么东西都不带,只拿着本打开的书的年轻人;也有像鼹鼠一样偷藏食物、心存侥幸而又惊慌失措的人。被宠坏了的小姑娘照样蛮横,有身份地位的人反而容易短视。而且人的外表和内心的反差也叫人吃惊。一个男子,魁伟清秀,连西服上那颗大卫星也引人注目,却是个奸细。女医生总结道,"人抱的希望越大,就越斤斤计较,就越看重蝇头小利。……而一个人悲戚越重,生之欲望越小,那他就越豁达、善良、清高。"她觉得在普通人中蕴藏着美好的人性。出诊时老人颤抖的问候,穷人塞过来的一点食物,都使她大为感动,她用俄罗斯知识分子特有的口吻说,"不是我去看病人,而是相反,人民这个善良的医生在医治我的灵魂。"

  在这最后时刻,女医生无比温柔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向儿子诉说自己的软弱和孤独:"维佳,每到夜晚,我就怕得要命,我的心紧缩起来。死亡在等待着我。我想呼唤你的救援。"可是,她明知道一两个星期后就要被处决,却仍旧每天出诊,叮嘱病人坚持用药,说"再过两三个星期就会痊愈"。她照样和孩子一起读喜欢的文学作品,上法语课,孩子的发音不正确,让她着急。她的冷静自持,越到后来就越变成了一种姿态,散发着美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软弱的呢!是呀,就连这些忏悔和软弱的表示本身也让人感到有某种坚强的东西在,因为它来自人的丰富而健全的内心世界。当法西斯暴力疯狂地压倒一切时,女医生的柔韧沉思的形象却静静地立起来。她感受,她思索,她表达爱,她照样以自己的内心评判一切,悲哀、沉默而不失尊严。在日常生活中,这是一种真正有教养的风度。而在无可挽回的毁灭面前,人的平静的注视,就有可能成为人世间最后的和最高贵的蔑视。法西斯杀害这样的人,真是罪恶,但它还是不能征服人心,扭曲美感。

  在信中,女医生每每惊叹于人的"屈从于暴力,与此同时又高踞于暴力之上的灵魂",而这"灵魂"的美感性质,似乎已在俄国诗人丘特切夫的一首诗《秋暮》中预言过。诗里说当风暴到来,毁灭注定,诗人却感到疲惫的万物中有一种"柔顺的微笑笼罩着一切",他进一步解释说:在理性生物身上,这称作面对苦难时的崇高的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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