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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人"到"人"的灵魂炼狱

 
  作者:胡志军

  --读顾艳《疼痛的飞翔》

  2000年浙江长篇最大的收获是顾艳的迅速崛起并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她使我们对浙江的长篇创作怀有更多的信心和憧憬。或许,不久的将来在叶文玲、王旭烽、王彪等著名作家之后,我们还将记住一个在长篇小说创作上富有才情的作家--顾艳。

  在《疼痛的飞翔》中,顾艳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思索而痛苦着的灵魂。这个寂寞而美丽的灵魂似乎在默默地展示着:我奋斗、我痛苦、我寂寞……在无声地企求着人与人之间善意的沟通和同情。一位普通的知识女性,为了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忍受灵魂的孤寂和现实的冷漠,在精神之旅上寂寞跋涉,"在孤寂中,在疲惫里,灵魂仍在寂寞地飞翔"。为了自己的精神追求,她忍受住亲人对她的不理解,丈夫对她的不支持直至婚姻解体,朋友的迷惑和怜悯的目光,来自物欲生活的一切压力,滞缓的脚步虽然踉跄,但她却从未迷失过方向,坚定地走下去,直至疲弱的背景定格为一个灵魂的清晰剪影。

  这样纯洁的灵魂在当代文学长廊中似乎正越来越走向灭迹,在笔者包含深情的笔触下,她显得如此打动人心--小说中的"我"选定了文学作为自己的精神事业,无论夜幕低垂还是节假休息,"我"总是坐在书桌前写作,在旁人看来很枯燥、很落伍的工作,"我"却把她当作是一种对灵魂深处呼喊的回应。"其实我写作是因为我不得不写,因为写作可以使我精神上免受太多的痛苦;因为写作使我内心感到轻松、愉快。我可以没有可靠而舒适的物质生活,也可以没有朋友没有上帝,但不能没有写作。因为写作才是我的生命,我创造的力量和才能。"精神也有她饥饿的时候,而读书和写作正是把"我"从世事繁琐中解脱出来的解放性力量。

  在现实生活中,"我"有着大家熟悉的面孔:一位气质颇佳但青春渐渐远去的女子,一个丈夫的妻子,一个可爱女儿的母亲,一个唠叨母亲眼里不成熟的孩子,一个宁愿辞去机关公职到社会最底层去打临工的独特女性……她有着我们这个物质世界最现实的因素,最具普遍的"人民性"。她像最大多数的母亲一样,在6点钟坚定地起床,拿牛奶买早点,一遍又一遍地催女儿起床,再把女儿的自行车从一堆自行车里扛出来,推到门口;像所有母亲一样,"我"为孩子弹钢琴、学油画、背唐诗,事事操劳着,与妇人们聚在一起就谈孩子……在公共场合,她的形象变得如此模糊,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只有当夜深人静,一切物质的外壳慢慢脱去,灵魂的声音渐渐浮出世俗的海面,"我"由于对内心的倾听而渐显示出非物质性的存在,生命又渐渐回复了其原先的自由和纯净。

  柏拉图说,灵魂是由骑手驾驭的两匹马,一匹通体透明,日行千里,驶向崇高壮丽的天国,另一匹则黑暗而驽钝,顽固地拖向大地,拖向物的世界。居住在大地上的人们,在物质与灵魂、轻盈与沉重之间磨砺着灵魂,凡夫俗子如我辈最终沉沦,只有少数坚定者由此获得精神的圆满和丰裕。而人性之所以伟大,是他能在劳碌奔忙的同时,由此范围出发,超越此范围而仰望神圣:"此仰望穿越向上而直抵天穹,然则同时仍滞留在下面,在大地上。仰望跨越了天穹与大地之间,这之间是赐给人之栖居的"(海德格尔语)--顾艳用她的小说为我们描述了灵魂的困境和心灵升腾的图景。

  顾艳的创作在女性主义写作风起云涌的当代文坛具有特别的意义。在许多新潮作家开始用"身体"写作的今天,同为女性作家的顾艳却反其道而行之,张起了"精神"写作的大旗。卫慧、棉棉等作家将女性从人类中分离出来、凸现出来,并最终还原至女性的"身体"本身。在一切皆流、终极理想日益模糊的今天,只有"身体"似乎还总真实于我们的感觉。在卫慧、棉棉的小说中,"快感""高潮""欲"成了"身体写作"的"关键词",正如卫慧所说,"我们"与母亲相比,是"我们"拥有了更多的性自由,更多的性高潮。"我们"的肉体只能承受"快感",身体变得轻盈,灵魂却无可遏制地飘向了地面。"我们"在"马克"、CK内裤、朗姆酒、酒吧、锐舞中迷失了自己,"无根性"成了"身体写作"的作家们精神上最大的瑕疵。同为女性作家的顾艳却是个"异数"。与卫慧、棉棉小说中频频出现"快感"不同,顾艳的关键词却是"疼痛"(连题目都是《疼痛的飞翔》),这种"疼痛"受自肉体却最终触及灵魂,她使身体沉重,而精神却最终高高扬起。在《上海宝贝》中,"我"向往着来自"马克"(这既是一个强壮的德国男人,又是一种坚挺的世界货币)的诱惑,陶醉于这种纯肉体的性爱中;而在《疼痛的飞翔》中,"我"一旦发现心术不正的编辑"施伟"借"扶助新人"的名义占有"我"的肉体时,"我"却痛不欲生。顾艳小说的题目"疼痛的飞翔"中使用"疼痛",与卫慧、棉棉《甜蜜蜜》、《欲望手枪》、《糖》、《上海宝贝》传达的肉体"快感"感受构成了对比,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有趣的巧合。

  在"精神"大幅度贬值的今天,"灵魂"已好像股票里的垃圾股,似乎永远没有解套的希望。少女们高唱"而今擦亮精神也需要物质",让自己的灵魂在松糕鞋、迷你玩具、日剧、韩流中变得轻盈。而"沉重"如此不讨好的今天,我们却遭遇了一个灵魂的痛苦--"风很大,风在吼叫。风又像在哭泣。我被痛苦缠绕着,我读书写诗伴有真正的空虚和无聊,伴着失意、迷惘与苦闷。我一下子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道路,而窗外风声正紧。我在风声中感到战栗,我不明白风一起吹向我?我一次次忧伤地痛哭着、伤残着自己……"我想,这样的痛苦一定有其自身的意义。

  与卫慧、棉棉努力将"女人"简化为"女性"并最终还原为"身体",形成"快感崇拜"不同,顾艳试图将一个"女人"提升为一个"人"。在身体上,"我"感受着作为女性的痛苦、女性的压力,但在精神上,"我"的性别模糊了--这是一个任何清醒着的、思索着的任何灵魂的共同痛苦,"我"是女性的,又是共性的,是所有孤独者的共同载体。她超越了性别,成为一种"人"的痛苦。

  我更愿意将顾艳这样的写作看作是一种真正的"女性写作"。顾艳的写作是一种类似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式的写作,一种"五四"时代女性追求独立、尊严和自我解放式的写作。从"女性"入手,却又超越"女性叙事",这或许是顾艳小说在精神上的一次巨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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