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幼稚的速效启蒙神话
	--评电影《庭院里的女人》 　　作者：余岱宗 　　这是一部完全以西方启蒙者的视角完成的寓言式的影片。先谈谈男一号，这位叫安德鲁的美国人，他的身份就颇值得玩味，他既是一个笃信基督教的传教士，又是一位手到病除的医生。医生和传教士这两职业都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治"病"救人。这个"病"，可以是有形的、肉体的病，也可以是无形的精神的灵魂的病。医生负责医治肉体，传教士负责拯救灵魂，安德鲁这双重身份的叠合让他在影片中可以以同一个角色完成具象和抽象的双重功能，这种安排显然很有心机的。因为在影片中，安德鲁太有发挥其角色的职业功能的余地了：吴太太所在的大家庭被叙述为沉闷病态的，金水镇也是有病的，整个积弱积贫的旧中国也是有病的，而安德鲁这位来自异国的志愿者便是冲着旧中国这个"东亚病夫"而来的，他的工作便是从金水镇上开办孤儿院开始的，以治病为途径，顺理成章地延伸向金水镇上的人的灵魂。 　　影片中安德鲁是以医生的身份首次亮相，为了救产妇的性命，安德鲁勇敢地冲破了封建陋习的阻挡，用他的西式医术挽救了产妇的垂危性命，而女主角吴太太恰好有机会从旁观看了安德鲁成功的妇产科手术，并开始对安德鲁产生了朦胧的好感。也就是说，西方现代文明话语的对落后愚昧的金水镇发起的第一次冲锋便是动用了即见即得的医学知识。我不知道如果安德鲁此次手术失败了，这部电影的叙事将如何进行下去，但安德鲁的手术毕竟侥幸地成功了（说侥幸是因为那产妇确实是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安德鲁的妇产科医术再高明，也完全存在手术失败的可能。）西方现代医学知识帮助安德鲁在小镇获得了重视，这个情节亦成为跳板，使得安德鲁有可能被吴太太发现并发生了兴趣，被请进吴家大花园，成为家庭教师。要注意安德鲁是被集中了东方女性的美德和才情的吴太太请进来的，这几乎可以视为东方文明对西方文明不由自住的召唤。 　　吴家被设计成腐朽不堪的旧式大家庭，四处布满了扭曲的心灵，吴太太在这个旧式家庭中被描述为既是逆来顺受的受害者，又是会出鬼点子施害于弱者的害人者，而她的丈夫在性生活方面的"变态"更像一个精神毒瘤，暗喻着这个华丽家族内部的糜烂和衰朽。与此相反，白种美国人安德鲁则以健康有力、克制忍让、生气勃勃的苦行僧班的现代启蒙者的形象深入到这个华而不实的东方封建家庭的最深处，开始了他的灵魂启蒙工作。于是，从最宏观的天文学开始，安德鲁为这个旧式家庭输入了崭新的天与地的观念，新的宇宙观念确立之后，安德鲁的语言，便如那滔滔的江水，面对三个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层次，不同出身的东方学生--吴太太，秋明（买来的二姨太）和少爷凤慕--开始了关于个体生命的意义和人生而平等的现代西方启蒙思想观念的灌输。作为插曲，在一次孤儿院的火灾中，安德鲁再次以英雄行为感召了吴太太，让吴太太也经历了一次极为深刻的火的洗礼。而接下来的看社戏这一街则以中国经典爱情故事为参照文本，安德鲁就地取材，巧妙地利用中国本土的爱情文本，完成了对吴太太、秋明和凤慕的爱情启蒙。吴太太最终爱上了安德鲁，这可算是被启蒙者吴太太向启蒙者安德鲁所交上的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爱情作业。在影片中，吴先生嫖妓受到了无情的揶揄，而吴太太与安德鲁的偷情行为，则被涂抹上大胆叛逆旧礼教、追求个人爱情幸福的光辉色彩。对吴太太来说，安德鲁不但是一位好的启蒙者，还是一位协助她完成自由恋爱的爱情伙伴。另外，安德鲁的爱情启蒙还直接推动了少爷凤慕与父亲的小妾秋明的不伦之恋。请注意，所有的这些叛逆情感在影片中都被优美抒情的旋律所覆盖，在高亢深情的西方歌剧咏叹调中，这些违背了中国传统道德的叛逆爱情被隆重地"升华"，这样的爱情在影片中被处理得可爱而又圣洁。吴太太的爱情与吴太太对西方文明的接受可视为同步的，吴太太爱上了安德鲁，也爱上了隐蔽在安德鲁身后的一整套西方文明观念的代码：从具象的天文望远镜到抽象的人生而自由的权利。而所有的封建腐朽势力在强势的西方文明话语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轰然倒塌。 　　最后的结尾，在残暴的日本军队血洗江南水乡小镇之际，安德鲁为了保护包括吴太太在内的妇女们，在日军的枪口下殉道了。这种结局，无疑再次雄辩地证明了安德鲁作为启蒙者的高尚、无私和正确。 　　看来，《庭院里的女人》依然摆脱不了好莱坞叙事模式的某些窠臼。黑白分明的两大人物阵营，戏剧性的、大起大落的人物命运走向，主人公通常是一个"政治上正确"、行为果断机智、吃的了苦耐的起劳的"高大全"式的白种男性英雄。故事背景可以是中东某个阿拉伯集市、东南亚某个海滨村落、西非的某个蛮荒土著部落，而在这部电影此背景则被置换中国江南水乡和苏州园林式的大宅，而整个故事的亮点，说到底，依然还是依靠白种男性英雄人物获得支撑：过细的思想教育和动员工作，和蔼的亲和魅力，睿智有神的炯炯目光，勇敢善良的举动，这些关于英雄的叙事要素彻底荡除了吴家花园内的封建妖氛，让西方文明的曙光照耀江南小镇。但也许是创作人员一定要安德鲁的形象设计得高大，完美，无所不能，所以，在电影中，连受过初步的共产主义思想影响的凤慕少爷都要必恭必敬地聆听这位洋教士带来的启蒙福音，这可真有点一相情愿。 　　洋教士的启蒙观念的传播工作进行得顺利而诗意。腐朽的封建势力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几乎没过什么招，便彻底地败下阵去。这可能吗？似乎是可能的。但在我看来，这倒不一定是洋教士的思想工作做得透，做得细。但靠个人的知识与道德构成的魅力在我看来是远远不够的。从安德鲁以极为自信的姿态到国民党政府的警察局保出凤慕这一情节来看，安德鲁是颇有心计的，他十分懂得当时的美国人在国民党政府统治下的中国江南地盘上的"国际地位"。表面上看，美国传教士安德鲁先生是开了不懂英语的警官的一个小小玩笑，但他玩笑是以假冒宋美龄的名义来实现，开这玩笑的"勇气"和"自由心态"是哪里来的呢？我认为恰恰是这个细节颇有微言大义，值得推敲。在我看来，正是安德鲁在当时中国土地上高高在上的启蒙者的地位，才让他有资本有勇气把玩笑开到蒋夫人宋美龄身上去，如果进一步认识当时的国际格局，我还可以认为是当时中国人普遍存在的民族自卑感和弱国地位帮了美国人安德鲁传教士的大忙。应该承认，安德鲁是有魅力，但为安德鲁的魅力撑腰的是他所代表的整个西方现代文明的话语体系。 　　被妖魔化的吴家大院，被丑化的中国中老年男性群体，被描述为腐朽的堕落状态的中国富人家庭的日常生活，应该承认这些浮华而又衰败的景象描述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在中国江南小镇是有一定的说服力的。影片也提示了从积重难返的文化陋习和旧家庭中突围，重新焕发出生命力的积极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于最后参加了新四军的凤慕、秋明这两位年轻人和可"教育"好的中年妇女吴太太身上。但奇怪的是包括凤慕、秋明参加新四军的精神动力都可以上溯美国传教士安德鲁的启蒙。安德鲁这位最终的殉道者被叙述得如此"关键"，如此的"无私奉献"，如此富有绝对的驾御"他者"的精神控制能力，这难道不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西方现代文明话语建构出的启蒙神话？ 　　对照在同一历史阶段西方列强对弱国中国的真实的历史态度，我只能发现这部影片的可笑，如此"神话"他们的启蒙的辉煌业绩和启蒙的速效成果，如此设计一个绝对的精神强者与另一群被启蒙者的简单的"说"与"听"、启蒙与被启蒙的人物关系，如此将无法无情地将无法接受西方文明话语的中国"庸众"判定为无意义无价值。这部影片，真是让我们观察西方人幼稚、热情而且常常一相情愿并带有点霸道嫌疑的现代启蒙心态的一部绝好的审美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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