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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写作与获准文学

 
  作者:丁国强

  近年来,"民间写作"和"地下写作"是一个热门话题,特殊的时代尤其是"文革"那样一个禁锢人心的时代,沉潜在底层的思想者在极为苛刻的环境中保持了书生的本色,使自己没有被强大的话语霸权所同化,如张中晓、顾准等人的文字,真可谓是血泪斑斑、掷地有声。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民间写作"也被炒作成了文化泡沫,许多文学刊物开辟了"记忆"之类的栏目,和"老照片"那样的图书相呼应,以"原汁原味"来招徕读者,以至于连郭小川"文革"期间的检讨书也成了读书界的热点。所谓的"记忆"实质上已经成为消费时代的文化商品。信息时代正按照商业原则大批量地复制过去时代的影像,这种记忆大都是派生的,脱离了具体的历史情境和特定的话语场,不管是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大家似乎都可以以当事人的名义发言。因为大家所追求的不是一种历史意义上的真实,而是为了满足一种叙述的幻觉。他们在现实面前,背过身去,却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所以,总得找些话说。本来中国是一个健忘的民族,没有人愿意揭过去的伤疤。但是,大家又非常喜欢拿过去的事情安慰自己,表明自己曾经经历过,暗示自己有说话的资格。退居边缘的文人其实是不甘心的,却又无力恢复元气,只好讲这种处境是自己所选择的,本来嘛,自己的岗位就在"民间"。

  时下泛滥的各种"记忆"基本上都是以受难者或受难者的亲属的语气进行的,这些人是不需要忏悔的,历史欠了他们许多,他们之所以喋喋不休,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商业需要,记忆转化为流行的趣味,其价值就在这里。我们在报纸副刊上很容易见到"过来人"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饥饿史、挨批史、下乡史等等,且不说这些人的出身是否可信,单说他们所描绘的细节和场景就有很大的雷同性。战战兢兢地偷生产队庄稼之类的拙劣情节一二再再二三地折磨着脆弱的读者。耐人寻味的是,他们并不把心思用在反思自己的悲剧命运上,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炫耀这么一段经历。"记忆"成为了消费时代的精神陷阱。叙述者与倾听者一道进入"同谋"状态。历史成了他们猎奇的对象,回忆成了他们唾星四溅的最好借口。

  历史的见证者和在场者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我们不清楚他们所掌握的"真相"是来自现实还是来自梦幻。照片是模糊的,记忆是朦胧的,这也是一种美。消费时代的审美主张总是出自那些制造文化泡沫的人之口。他们所制造的语言上的快感是和商业欲望形成共振的。譬如说,那位靠演示咱爹咱娘生活情态而出名的摄影家,他所拼命突出的乡下的那种土气正符合了城市人的精神需要,这种需要很难说具有审美意义,只不过是平衡了一下心理而已。那么多下岗职工,那么焦头烂额的挣死工资的人,那么多奔波于他乡的打工者,他们多么需要虚构一种美丽而纯粹的精神图景啊!

  白银时代的俄罗斯作家曼德尔施塔姆把文学分成两类:获准文学和非获准文学,他说,"第一类是废物,第二类是偷来的空气"(《第四散文》)。那些泛滥于媒体的"民间写作"有不少是用"非获准文学"来显示其自由品质以赢得读者,其实,他们骨子里也是"获准文学",他们拿到的是商业社会的通行证,无论是媚俗还是媚雅,他们所吞吐的都是些真正的废物。(中华读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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