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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只有阑珊的灯火

 
  作者:徐晋如

  今天我们治中国文学者,往往对于西方严谨的学术规范望洋兴叹,因为传统的中国文论,除了《文心雕龙》具备了严谨的批评体系,其他历朝历代汗牛充栋的诗话词话基本上只是记载了一些诗坛轶事,而缺乏思想的内涵。这种观念固然不能算错,却不能包罗全部的中国文论。自从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这种观念逐渐形成权力,一切不合于西方学术规范的著作都遭到摒斥,遭到冷落。其实,朱光潜先生在《拉奥孔》的译者附记当中就曾精辟地指出,西方一般理论著作在写作方式上也分两种,一种让读者看到的只是已成型的多少已固定化的思想,另一种则让读者看到正在进行的活生生的思想。前者如亚理士多德的《诗学》,后者比如莱辛的《拉奥孔》。后一种著作,其实也并不合于学院式的规范。中国文论的形式比《拉奥孔》式的论著更强调思想的过程,更强调作者对于文本的体悟、感发的天赋,因此也就更难产生伟大的甚或只是优秀的著作,即使产生出来,也常常为历史所冷落。顾随和他的诗论遭受的际遇就是二十世纪文论界最为显著的例子。

  对于公众而言,对于普通文史爱好者而言,甚至对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而言,顾随的名字都是很陌生的。然而任何意图融会古今,淹通中西的治学者,都不会忽略顾随的存在,并会很自觉地把他当成至少是希望企及的目标之一。顾随在公众视野当中的藉藉无名丝毫不妨碍他的思想已为许多文史爱好者所熟知,他的弟子叶嘉莹早就把他的思考用通俗的文字推向了大众。1956年的时候,在台湾大学任教了一段时间的叶嘉莹发表了《说静安词〈浣溪沙〉一首》、《从义山〈嫦娥〉诗谈起》两篇文章,台大中文系的郑教授对她说:"你所走的是顾羡季先生的路子。"跟着又谈到,这条道路乃是无可依傍的。就作者而言,如果一个人对于诗词若没有足够的素养,则在一空依傍之下,所论不是失之肤浅,则失之谬妄。作者要想做到自己能对诗歌不仅有正确而深刻的感受,而且还能透过自己的感受,传达和表明一种属于诗歌的既普遍又真实的感发之本质,确非易事。郑是顾随的好友,但是对于叶嘉莹文章的评论仍属皮相之言。有一个郑教授所未曾注意的区别横亘在顾随与叶嘉莹之间,而这种区别决定了顾随与叶嘉莹分别在学术史上的地位以及他们后来各自享有的声名。

  顾随一贯惜墨如金,倘使一句话就能够说完的道理,他是决计不会说第二句的。而且一旦他认为对自己要表达的道理已经理解透彻,他的言语方式会显得相当地斩截。因此,他的思想精华其实是体现在他的讲录当中。叶嘉莹曾前后六年随侍绛帐,笔录其讲课内容而整理成《驼庵诗话》,这部分著作可谓顾随文艺思想精华中的精华。我们看看"陶渊明诗有丰富热烈的感情,而又有节制,但又自然而不勉强。""诗人之幻想亦颇关重要,无一诗人而无幻想者。老杜虽似写实派诗人,其实幻想颇多。"这样的论断每一则都足够现在的博士研究生做学位论文。事实上,叶嘉莹先生的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是顾随的某一句话的具体展开。而像"诗本是抒情的。但近来我觉得诗与情几乎又是不两立的。小诗是抒情的,但情太真了往往破坏诗之美,反之,诗太美了也往往遮掩住诗情之真。故情深与辞美几不两立。必求情真与诗美之调和,在古今若干诗人中很少有人能做到此点之完全成功。"这样的论断,只有那些自身在创作上卓有成就,深知诗中甘苦的人才可能体味到。而能够体味这种分别的,"在古今若干诗人中很少有人能做到"。在我看来,顾随的淹通古今,融会东西方的学术思想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在发言之前,首先假定听众都具有一定的创作基础,或者至少读过相当数量的古典诗词。正因为此,他的天才思想只可记述而不可承继。

  在顾随的弟子当中,叶嘉莹、周汝昌、史树青、郭预衡、颜一烟都是比较著名的。但具体到诗词研究的领域,似乎仍是叶嘉莹先生成就最大,也最能说是"顾随风格"。多年以来,她为古典诗词的普及工作做出了极大的贡献。顾随先生的许多著作,端有赖她的保存、搜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12月出版的《顾随全集》正凝聚着她的心血。然而,她的议论从来也没有超出顾随先生业已设定的苑囿,对于一般古典文学爱好者来说,叶先生的文章当然"好读",但是对于那些一般水平以上的读者,只有顾随那样的文字才是"耐读"的。王国维论治学,以为第三个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随先生的身后,也只有那阑珊的灯火,于寂寞中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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