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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橙》杂感

 
  作者:李洁非

  作家林白女士的作品《玻璃虫》里,有一段话:

  《发条橘子》,1971年的美国片,我在1988年的香山看到了它,它是当年八十多部片子中最具震撼力的一部,到目前为止,也是我最喜欢的片子之一。我隐约听说它改编自一部文学作品,但我一直不知道原著者是谁,也从未在书店里看到过,奇怪的是,在漫长的十年中,我没有听到任何人提到过它。

  这段话所以引起我的兴趣,是因我刚刚读完由王之光翻译的小说《发条橙》。我想,我的诧异实际上要甚过林白;毕竟,她在十多年前就观看过据该小说改编的电影,而我如果不是这次偶然地读到它的中译本,简直就不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一本叫《发条橙》的小说,而且还那么有名!

  这实在可说是咄咄怪事,不过,这好像也不完全怪我们孤陋寡闻--本书译者专门提到,"国内对此书介绍不多。例如大部头的《二十世纪英国文学史》对其只字未提"。可以想象,"只字未提":不必说介绍了,肯定是连书名和作者列都不曾列出的。

  手上这本《发条橙》,是承译林出版社一位编辑寄来。她还专门告诉我,小说如何如何"另类"、如何如何有争议等等。我拿到书,见封面上作者名字处赫然印着"安东尼·伯吉斯",不禁吃一惊。因这安东尼·伯吉斯,我还真的不感陌生;大约也是十年前,曾读过他写的《莎士比亚传》,是很学者的一本书。后来虽也在什么地方,比如说别人的文章里见到有关他是"作家"的说法,但究竟没有感性认识。这次读《发条橙》,对我来说,总算印证了安东尼·伯吉斯的"作家"身份,却又是带着来自《莎士比亚传》先入为主的印象。平心而论,这两者间有相当大的反差,以致到现在,一想起这两本书出于同一人的手笔,我心里还有点恍恍惚惚的样子。

  译者王之光先生写了一篇很好也很深入的序言,以帮助读者理解小说。但我仍然疑心,即便有这么一篇序言,中国的一般读者能否顺利地接受《发条橙》所描述的社会和人物。这一则因为小说的思想是源自或归结于安东尼·伯吉斯个人的宗教观、道德观和哲学观,而这些观念即使在西方文化里面也不属于主流,我们理解起来,更感隔膜;二来《发条橙》里的主人公--那些年龄在15岁到19岁之间的英国青少年--的所作所为,不单距我们社会现在的价值观非常遥远,便是距我们以往对英国人和英国文化的一般了解也非常遥远。

  至少我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我无缘踏访英伦三岛,对那里的认识和体会,完全来自"书面"--比如说莎士比亚、萧伯纳等人的戏剧,拜伦、雪莱、济慈等人的诗歌,萨克雷、狄更斯、勃朗特姐妹、王尔德、福斯特、劳伦斯、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等人的小说,培根、莱布尼茨、休谟、洛克、罗素、维特根斯坦等人的哲学,再加上诸如音乐、绘画、影视、英式足球……这样一些"文化客体"。这些东西合并起来在我脑海中形成的"英国"概念,是跟人文主义、立宪制度、工业革命、自由理性、维多利亚时代以及英式幽默、英式固执、英式保守、英式唯美等等联系着的。我还必须说,这样的"英国"概念颇得我的好感,比之于"法国"概念、"德国"概念、"俄国"概念、"意大利"概念甚至"美国"概念,如果说我对西方体系之内诸文化形态有亲疏之分,显然,我认为"英式文化"比较接近于我的性情。好像林语堂说过西方诸民族间,唯法国人与中国人性情最迹近。这我不能赞同。至少中国的知识分子,对在理性基础上的英式保守主义,往往情有独钟。二三十年代文坛上的"左""右"翼之争,一个主要背景,我认为就是有一批知识分子对"现代性"的理想心仪于英式保守主义。近读钱穆《师友杂忆》,发现甚至他这样一个"国粹派",也跟英国精神于心戚戚然;书中记述60年代初他往游欧美的经历和体会,对英伦的恬静、英人的好古守旧、英国教育的循规蹈矩赞不绝口,而慨叹"美国何堪与英国相!"

  但是,我(同时可能也是不少中国知识分子)往日脑子里的--"英国"概念,在《发条橙》面前已化作齑粉。尽管安东尼·伯吉斯确确实实是英国的作家,它的故事也明白无误地被安排发生在英国某城市,我仍找不到此书与我脑中"英国"概念的联系。假如那些小恶棍们出现在某部美国小说中,我会有思想准备。我不是指,英国就没有这类人存在,那太绝对了。我是说,一部文学作品所描写的人和事,对于它身后的那个民族那个社会来说,通常会有一定的广泛性;而以往英国文学中的人物,是哈姆莱特、大卫·科波菲尔、简·爱、道连·格雷、苔丝、索米斯、康妮……这样一些人,若就他们个人的道德来说,也是良莠不齐,但你能从中读到作家和社会所主张的道德理想。我们的所谓"英国"概念便由此而来。可是,现在《发条橙》里出现的这群"恶少",跟传统英国文学表达的道德理想,简直一点也不搭界了(姑且不谈安东尼·伯吉斯以他个人的伦理观哲学观做出的解释),也就是说,这些人物失去了"英国特色",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成立,比如说,放在纽约或悉尼。

  我突然意识到,以往我的关于英国人文的"书面"认识看来已成为历史。进一步说,莎士比亚、狄更斯、《简·爱》已成为历史,总之,那些随着前期资本主义而形成和发展起来的符合民族国家民族文化概念的"英国特色"已成为历史。代之而来的,是后期资本主义或者说"消费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文化。后者被跨国资本、跨国公司推广到世界上,事无巨细并且飞速地抹掉了民族、国家和传统的差异,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一个由消费市场所主宰的同一性的时尚空间。可口可乐公司遍布巴黎、莫斯科、北京、伦敦……,它带去的绝不仅仅是一种饮料。在较小的范围,日本流行文化(音乐、卡通、电子游戏)对东亚、东南亚的巨大影响,也反映着消费资本主义的同样的力量。其实,认真想一想,这类迹象在我们身边也已十分昭彰,《发条橙》里的"弟兄们"完全可以在北京、上海、广州找到自己的手足,尽管现在他们尚被称为"另类",但也许很快就会颠倒过来。由此我想到,目下的时代和几十年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很多人对此缺乏意识,比如说,谈论"现代化"问题时,仍认同着清末、五·四至三十年代的思路,就像我脑中仍残存着老的"英国概念"一样--实际上,80年代改革开放的中国所面对的世界,已根本不是梁启超、陈独秀、胡适所了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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