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隐秘的交往 |
作者：葛红兵
一、隐秘的交换价值
也许你是个穷人，你的手中没有多少钱，也许你是一个小人物，在邻居中毫无威信，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没有人巴结你，甚至连说你坏话的人都没有。
但是有一天，你掌握了一个秘密：你发现东邻三白正和西邻芸娘偷奸。这个时候你就突然之间成了一个重要人物，如果你正好还有演说的才能，能将事件的过程添油加醋地绘声绘色地加以讲述，那么，你在这个村子里的地位将节节上升。邻居甲会成为你的义务宣传员，他告诉乙："芸娘和三白是一对奸夫淫妇。"这个时候乙质疑地说："怎么会呢？他们很正统啊。"甲说："那还错得了？是某某说的，他可是个信得过的人。"第二天，乙又成了你的义务宣传员，乙对他的好朋友丙说："三白和芸娘勾搭上了。"丙说："这事可信不得。"乙连忙解释说："这可是某某说的，某某这个人从来不说靠不住的话。"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地循环下去，直到村里所有的人都受到的了这个隐秘的教育--这是一堂关于你的品德的最好的宣传课--现在通过一个"隐秘"的悄然流通，你终于让人们知道你是一个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三白和芸娘的"隐秘"奸情为你作了证明。
你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了，对于一个高尚，而且消息灵通的人士，人们从来就不会吝啬他们的倾慕和赞美。这个时候，你的贫穷不再成为你和别人交往的障碍，相反在夜晚的光线里会有许多人主动来到你的家里和你亲切地攀谈，和你讨论芸娘与三白之间的各种细节，在这个过程中，你成了仲裁，成了中心……
这就是隐秘在生活中的作用。它没有任何使用价值（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它大概可以满足一种奇怪的好奇心，一种变态的窥阴癖），它仅仅是一种交换价值，就像货币一样。你可以拿它去购买你所没有的东西，例如尊严、地位，你可以怀揣着一个隐秘，来到街角，随便抓住一个什么人，然后你说："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人会对你俯首帖耳（至少在你讲述的过程中是这样），他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像小学生看着老师一样地看着你，在他的心目中，你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师。你用一个"隐秘"，轻而易举地赢得了他的刮目相看（即使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刮目相看）。
为什么使用隐秘，传播隐秘的人往往是社会上地位低下，缺乏成功体验，缺乏别人的尊重的人？为什么隐秘往往在缺乏自我实现感的人之间特别流行？因为传播隐秘对于他们来说是获得尊重，进而建立一种"我自己很重要"的幻觉的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一个地位低微，无足轻重的人，他用什么来显示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呢？他拿什么和你交换，才能得到你的尊重呢？他对你说：来来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二、隐秘与机密
隐秘和机密是不同的。机密是具有实际使用价值的秘密。例如，军事机密，一个间谍，他冒着生命的危险在敌占区探听敌人火力部署、军备安置等情况，因为这样的机密将立即转化为打击敌人的武器。一个股票炒手千方百计打入上市公司董事长家中，他掏出一张一百万的支票行贿，是为了获得这家上市公司的机密，这个机密将帮助他在股票操作中赚取千万和亿万的钱。机密具有实际使用价值。
社会上的成功人士，大多是那种掌握机密比较多的人。一个市长，他掌握的这座城市的机密，例如，何处即将拆迁，旧房价格将立即暴跌，何处即将开发，楼价即将成倍攀升，是一个市民永远不会知道的；一个特务头目，他比他手下的人掌握了更多关于敌人和自身的机密，他知道他的某个手下是敌人派驻在我们内部的特工，他正在利用这个特工的双重身份，制造一个侦破的机会，但是那个被利用的特工还蒙在鼓里；一个政治家，他以他特有的鼓动性的语言，鼓动他的信徒们，他的信徒之所以会跟他走，是因为他们相信他掌握了这个世界发展的全部机密，他将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王国……
也因此，机密是一种能力，它需要某种技能。一个军事间谍，他必须具有很高的伪装和侦察的能力，一个科技间谍则必须是科学上的专家，而一个市长他必须是城市建设的行家里手，一个政治家他必须多多少少参透这个世界存在的机密。而且，为了某种机密，他们还必须付出代价，如一个军事间谍，他必须时刻准备着献出自己的生命，一个政治家他必须为自己的信念，付出将牢底坐穿的牺牲，因此机密中包含了重要的人生价值，揭示机密给别人就如普罗米修斯将火偷盗给人类一样严重，普罗米修斯为此付出的是自由和鲜血--他被钉在高加索山上，永远地承受肌肤撕裂、修复又撕裂的轮回之苦，瓦文萨看透了独裁统治外强中干的机密，立志将之揭示给人民，但他自己却注定忍受牢狱之灾。
正是从这点上说，机密的存在对人是一种考验。一个革命者，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在泄密和死亡之间他选择什么？一个市长，在糖衣炮弹的诱惑之下，在保密和金钱之间他选择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人个人的人格问题，有的时候它还关系到人类的历史运命。哥白尼发现了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个宇宙机密，面对宗教裁判所的淫威，他是否将这个机密告诉人类？他怯懦了，他在他死的时候才将自己的著作公布于世，使人类对宇宙真相的了解推迟了数十年；罗曼·罗兰，当初他受高尔基之邀到苏联考察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苏联种种不人道的情况，他是当时少数可以到苏联旅行的西方人之一，他本来完全可以将苏联人民在斯大林主义蹂躏之下的悲惨生活揭示给人类社会，但是，他没有，他隐瞒了他所看到的一切。
这就是机密作为机密之所以是严重的地方，它可以使一个人永垂青史，也可以使一个人万劫不复，一个面对机密的人，他必须有独对灾难的勇气，他独自承担时代所赋予他的使命，不管是劫难，还是荣耀，他都义无反顾地承担到底--他才能无愧于上帝将这个机密交给他。
三、隐秘工作者联盟
现在，让我们回到隐秘这个话题上来。隐秘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但是一个毫无价值的隐秘一旦被比它更无价值的人所利用，就产生了所谓的交换价值。这个毫无价值的人通过兜售与他一样毫无价值的"隐秘"来换取他可怜的自尊心，其实当他四处叫卖他那一文不值的隐秘时，他也就暴露了他作为一个主体的无价值性，他也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不应当享受尊严的实质。
他正在以堕落的形式利用着人类的好奇心，或者说，他使人类的好奇心、探索欲变成了流言飞语的催化剂。
一个人带着他隐形的望远镜和窃听器，来到了我们中间，他唯一的嗜好和长处就是打听别人的隐秘，然后整理加工将它上市发行。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是如何地恐惧啊。他仿佛是一个秘密工作者，仿佛肩负着组建一个庞大的隐秘工作者联盟的使命，当他将一个隐秘有意无意地吐露给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同时将那个人发展到了他的"隐秘工作者"联盟之中，这个组织将越来越大，以至于，我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们自己也会无意识地成为这个组织的编外成员。有一天，我们会对身边的朋友说："听说三白和芸娘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我看不能相信。"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成了"隐秘工作者联盟"的成员。
我们并不害怕将生活或者工作中的把柄遗落于他的手中，一个胸怀坦荡的人，即使有把柄，也能以自己敖岸的人格来加以面对。可怕的是他的加工，一个兜售隐秘的人，当他发现了隐秘的时候，他会像钻探手发现了石油一样地兴奋，他会本能地对之进行加工、改编、润色，移花接木甚至无中生有是他惯用的技俩。更可怕的是，有一天，你周围的人都结成了一个联盟--一个针对你的隐秘工作者联盟，一个关于你的谣言正在以几何级的加速度传播，你周围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谣言，并且有意无意地传播着这个谣言，甚至，你最要好的铁杆哥们儿为你所做的辩护也成了谣言的一部分，这个时候你该如何面对？你是这个谣言的唯一的不知情者，而当你知道这个谣言的时候，面对一个巨大的隐秘工作者联盟，你不知道到那里寻找一扇耳朵，请它倾听你的解释--压根儿就没有人要你解释，当你试图为自己解释的时候，那些隐秘工作者联盟的正式或编外成员都将以一种共同的腔调对你说："不！我才不信那些谣言呢！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所有的隐秘工作者联盟的正式或者编外成员，他们在这个时候无一例外地都会否认自己"隐秘工作者联盟成员"的身份。
是的，隐秘工作者联盟的成员都是肩负秘密使命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你是他们的朋友。
四、隐秘的流通
隐秘工作者对人类的本能了如指掌。他利用了我们了解别人的欲望。我们害怕一切暧昧不明的东西，害怕和不知底细的人来往，我们希望对朋友了解得多一点，更多一点儿。而他们正是在这一点上投其所好。
他们总是有办法让我们觉得他们是我们最知心的朋友。他们的手法常常是将他们自己的隐私告诉我们。而这样做的一系列潜台词是：
一、你看，我将自己从不告人的隐秘都告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二、你看，我这么信任你，你还能不信任我吗？你还能不把我当朋友？三、我告诉了你我的隐秘，你应当拿你的隐秘来和我交换了，你不和我推心置腹，那能叫朋友吗？
这样的人，虽然是训练有素的隐秘工作者，但是，他们总有蛛丝马迹会暴露他们身份。他们的神态总是有共同的特征：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倾身过来，仿佛在和你耳语；他总是在结束谈话之前对你附加一句认真的嘱托："我这可只是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如果碰到这样的人，你千万要小心，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真的希望你为他透露给你的隐秘保守秘密，其实，他这样叮嘱你，只是要你坚信这个隐秘的确是一个隐秘，你完全不用怀疑这个隐秘的质量--他的意思是他已经给了你加入隐秘工作者联盟的资本。赶快为隐秘的流通做一份贡献吧，拿它去交换友谊、尊严吧--然后来感激我吧！歌星、影星们的绯闻是怎样制造出来的呢？他们自己在绯闻的制造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某歌星躲了起来，传媒发了一条她出家做了尼姑的消息，这个时候她不讲话，仿佛默认了，等到舆论大哗，她才姗姗来迟地解释一番，仿佛自己是舆论的受害者。隐秘的流通在现代社会因为传媒的加入已经变得更为方便和快捷，而且利润更为可观。--出卖隐秘可以一句成名，这已经不是什么神话了。
这为隐秘工作者在现代社会的存在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天地。记者们蜂拥而至，他们热烈地加入了隐秘工作者联盟，四处搜寻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当他们嗅出某个名人有腋臭，于是立即如获至宝，将腋臭渲染成麻风溃疡……而那个"麻风溃疡"患者大多数情况下对此心知肚明，并不急于澄清事实。
这就是隐秘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流通。请不要低估隐秘对我们的诱惑，我们每天端坐在电视机前，在别人的故事中落泪、狂喜、悲愤，除了为人类高尚的审美事业添砖加瓦之外，潜意识中还有窥视隐秘的冲动在作怪，想一想是什么东西在主宰着我们将30甚至40集又长又臭的连续剧看下去--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我们对人物命运的好奇心，导演常常在每一集的结尾给我们一个悬念，他制造一个隐秘，并且预告将在下一集中揭示给我们。绝大多数大型连续剧都是粗制滥造的典范，很难说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审美在里面，但是我们却在看，为什么？因为"隐秘"。这样讲也许太过曲折，让我们直接地说吧，为什么《绝对隐私》、《红都女皇的隐秘生活》、《单身俱乐部探密》这样的书在街头书摊上大行其道，那些书商，不会将《存在与虚无》、《西方的智慧》这样的书拿到书摊上来，因为书商们非常清楚人们需要什么。相比较于智慧和知识而言，人们更愿意要隐秘。
五、隐秘的虚无
我们已经讲到，隐秘是没有任何使用价值的价值，它实质上就是一种虚无，使用这样的价值，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果，除了使自己这个主体也变得虚无以外。隐秘的使用者通过对隐秘这个虚无价值的使用同时也使自己虚无化。当他向你兜售一个隐秘，你将信将疑，用疑惑的眼光，用不信任的眼光审视着他，这个瞬间你会发现你和他过去建立起来的友谊、信任的关系全部退到了幕后，它们突然之间似乎不存在了，在你的心目中，他至少在瞬间是一个有疑问的人--这难道不是一种真切的虚无化吗？他从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可靠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可信赖、值得怀疑的人。
隐秘的虚无化其实还不是仅仅针对兜售者本人的，隐秘的兜售者本人在被虚无化的过程中，也同时在虚无化他兜售的对象，如果你，作为这个接受隐秘的人不相信这个隐秘，那么他，隐秘的兜售者就会想："你不相信我？那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作为对应的反应，他也将对你半信半疑，--"隐秘"摧毁了你们之间的友谊。而如果你相信了这个隐秘，进而将这个隐秘进一步揭示给你的其他朋友、熟人、同事，那么你将重复他在这个隐秘的传播过程中所经历的自我虚无化和他者虚无化的过程。
反过来，如果你为他保守这个隐秘，那么你就成了他的隐秘的活体容器你必须为他保守这个隐秘，直到你死，这难道不是一场终生劳役吗？你将在被他的隐秘的无情奴役中度过漫长的余生--因为一个隐秘，下半生将变成你的余生。然而这又是一场多么不可靠的余生啊。一旦风吹草动，他就会怀疑泄密者是你，即使你从未泄密，他也会因为害怕你无法保守隐秘而嫉恨你，期待你早死。秦始皇将知道他陵寝隐秘的人全部赐死，就是这个道理。现代社会，没有人有这样力量，能够将别人赐死，但是，他有能力，有权利在他的内心诅咒你早死。当然，这种诅咒不是单方面的，你实际上也会在某个时刻诅咒他。
兜售隐秘的人，在表面上看，似乎具有比一般人更丰富的人际交往内容，似乎比一般人具有更大的交际范围，似乎获得了更多的人的承认。但是只要我们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种承认同时和否定的虚无化联系在一起。一个长舌妇，在村子里的确可以自由地进出每一家的家门，人们似乎总是欢迎她的到访，人们和她热烈地谈论一个消息的正确与否，向她打听东家长李家短，甚至和她讨论村里的大事，但是这只是事物的表面。其实人们在内心的深处正在不断地积累着对她的怀疑和憎恨。他们在想，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这样说人家，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说我？她掌握了我们这么多的隐秘，肯定有一天会对我们不利。然而，平时人们总是压抑了对她的怀疑甚至嫉恨，人们对她既爱又恨，谁都不敢得罪她，怕遭到她的长舌的袭击，谁都希望和她套近乎，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消息，但是怀疑在不断地积累，嫉恨在不断地增加，只要有表现的机会，人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之表现出来。
韩少功在他的小说《爸爸爸》中塑造了丙崽的母亲这个长舌妇的形象，平时人们对她总是热情有加，甚至在是否要用活人祭神的问题上和她讨论，听取她的意见，但是待到真正祭神的时候，我们发现人们选择的祭品尽然是她的儿子丙崽。人们在深层意识中是多么憎恨她，想报复她呀！他们将杀死这个长舌妇的儿子让她孤苦零丁地生活在世上，以此作为对这个长舌妇的报复。
让我们看看人类历史上对待布鲁诺、王实味、遇罗克、张志新等中西先知的态度吧，他们揭示的是重大的世界机密，是人类生活的真理，他们怀抱对人类的无比挚爱而说出了心里的真话，但是他们为此而付出了生命。
那么一个带着他的虚无的隐秘来到世上，使得世人虚无化的隐秘兜售者呢？他的命运可想而知。
|
其他意见 |  |
我有话说 |  |
回到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