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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和被编辑的

 
  --一个作者的"比较文学"经历

  作者:满槄

  去年底,我在翻看一本《世界文学》,想从更广的范围看看散文,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困惑--优秀的文本总在不断地创造着,而人们的视野却被种种因素有意无意地编辑着。于是重复出现了。优秀的散文永远属于个人,而整体的"散文"却受制于无形的手。

  这期《世界文学》里有一辑日本散文。使我惊讶的是,日本散文怎么这样中国化?!酷似我常见的某些文学刊物和报纸副刊的作品――抒情加上些感想。一些散文月刊或许是最典型的代表,这类文字占据了90%的散文领域。也许我要受到人们的讥讽了――我对广为流传的本国和日本散文缺乏深刻的了解。可是,我所看到的这辑作品是否真的代表了日本最高水平?就像有人对一大批缺钙和血的"经典"散文产生怀疑一样,我们是否可以对这辑日本"优秀散文"表示怀疑?

  这辑散文,单从文本上看,每一篇都可称是佳作,我想,把它们收入我国语文教材也是不错的。甚至可以从现行语文教材里找出不少相似的篇章来,证明这辑散文的水平。但是,风格的相似恰恰也是它们共同的弱点,散文的创作总不能囿于相似的领域和深度。阅读《世界文学》就是想借鉴国内缺乏的东西,但在这辑散文里,我却找到了不愿见的相似。

  这种相似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是因为日本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还是因为我们的编辑(包括翻译)习惯于按那"90%"的标准鳞选"优秀散文"?

  这个标准大概不是虚指。很长一个时期,我们把散文仅仅当作"唱赞歌"的文体,散文如何为政治服务?作家只要将现实写得一片美好,人人进步,生活幸福即可,即使有不足,也会在文中很快释然,并悟出道理,流露积极乐观的情绪。很难说这种形式和思想极为矫饰的文风始于何时,但建国后一批作家为散文的模式化确实起了极大的作用。直到现在,平庸化、模式化、歌颂体倾向在散文界仍未衰减,缺少血性、题材雷同、文体重复的作品层出不穷,散文无个性,四平八稳,在文学诸体裁中成为最无力、最无害、最无谓的"言说者"。在这种风气下,谁是我们的优秀散文作家和作品?答案只能在这90%里找,"90%"不就自然成了评判的标准了么?!

  由对这辑散文的不满足,我萌发了全面客观了解日本及英美文学的想法(不再局限于散文)。于是,我将8年前的《外国文学》课本找出来,希图有所发现。旋即,我感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在日本现当代文学部分,除了用星星点点的笔墨介绍了一些流派外,主要介绍了无产阶级作家小林多喜二的《为党工作》,川端康成仅用8行简介就打发了。这是一部极其偏颇的专科用教材,它的局限是明显的。

  看来,了解外国文学不能完全依赖本国资料。于是我通过一位开书店的朋友查找译成中文的外国文学史,以及外国学者评述中国文学的史料,几天后,他告诉我,济南的几个书店都未见这样的书。我又想起一位研究日本文学的朋友,向他咨询,他那里倒有一本中译本西乡信刚的《日本文学史》,还有一本日文版谷崎润一郎的《日本文学通史》,因其思想"反动"(强调日本文化的主导地位),有关部门禁止翻译。闻此,我真的无言了。对于有关部门的做法,我本是异常明白的,但当我怀着极单纯的动机,想研究一点文学,却又因人为的资料欠缺不得不失望时,我真的看见了无所不在的"思想编辑者"。

  这使我明白,不单文学作品,译介来的文学史料也是"编辑"过的,观点不同根本不可能翻译过来。对于那本获准翻译的《日本文学史》,我也失去了与国内教材比较的兴趣。

  我不禁想,如果有一双自由的眼睛多好,我将通过比较,看看日本、欧美文学界怎样评价他们的文学,怎样评价中国的文学,与我们一贯的评价究竟有多大的差距,除了那种抒情状物记游的散文,还有没有更新、更有力的文体和思想领域:这一定会对写作和研究各有裨益。但是现在,我对洋洋大观的译介资料有了深深的怀疑,对教科书有时被称作"工具书"有了新的理解,这或许是我的偏见。

  林贤治在其新著《五十年:散文与自由的一种观察》中写到:"整个文学史写作,最缺乏的莫过于自由感。文学史著作应当对文学发生的图景作出事实性的描述。在不同时代里,有过哪些作家?哪些作品?哪些罕见和罕有的文体,风格,母题和主题?……自由文学史是尊重事实的,不会因人废言,但是由于政治运动和气候的影响,情况恰恰是:文学史绕道而行。"林贤治说的虽是文学史的写作,但不自由、不正常的"绕道而行"不也存在于编辑和翻译界吗?一些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选本"、"选译"、史料维护着正统的观点、标准和模式。

  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只有一条路,就是学好外语读原著。这条路对于普通读者是苛刻的。普通读者有没有研究的权力?大概谁也不会否认这一基本人权,但由于语言限制,普通读者只能接触"观点正确"的二手资料,这一权力实际落空了,也许有人认为,普通读者不是没有权力,而是没有(外语)能力,是能力的限制。试问,13亿人的国家,有多少人精通外语?难道自由研究的权力只赋予极少数精通外语的人吗?!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决不是知识技能的问题。

  费了一番气力,没有得出什么学术结论,我的思绪却由此飘得很远。我感到,有的人以至高无上的姿态做着最大的"编辑",有的人以语言或出版优势迫使你读他们"圈定"的佳作。由于语言和出版的劣势,普通读者几乎不能对编辑和翻译进行监督,只能把"裁剪视野"的权力交给他们。但我对多数编辑和翻译家还是尊崇的,他们毕竟以自己的才识为我们引进了不少佳作,他们不应独当"裁剪视野"的指责。说到底,无论翻译家还是刊物编选者,都是狭义的"编辑",我们"向外"的阅读权力和空间实际并不由他们赋予。现实即是:允许编辑和翻译什么,读者就接受什么。研究也是这样。

  可是,我曾幼稚地以为,不甚自由的阅读空间主要是翻译家造成的。想到这,我便汗颜惭愧。

  "……阅读权力的丧失让人不平而无奈,但我又感到,我不应因不懂外语而自惭,我看见了文学的平庸,文学的不足和需求,即使我懂外语,也不会比现在更高贵。甚至,如果只满足于将另一国度的"歌颂体"或"正确的观点"译介过来,外语对文学的价值(优势)又在哪里?!不懂外语的人,从另一个角度说,是把"视野"权力委托给了"编辑",他们担负着开拓的责任,而不仅仅是剪裁。"编辑"的责任是为读者介绍优秀的作品,何为优秀?怎样看待那些不合"时宜"的思想,不合"规范"的文体,不入"道德家"眼光的题材?有"洁本"癖的"编辑"常常不能给出恒久的答案。

  站在时代前沿的"编辑",职责远比维护生活的平静更为重要,除了传播思想的火种,即便对于发展散文这一狭小领域,也要时时有进步的倾向,新的文体,新的领域,新的风格不是应突出表现的么?如果异国散文的真面目即如"小辑"所示,我们为什么要崇拜这另一国度的90%?那充满钙和血的10%在哪里?"编辑"们应当做出回答。"(摘自初稿)

  他们真的不能回答么?真的有"洁癖"么?除了传统观念的影响,更大的"编辑"不也在编辑着他们?现阶段,对他们的要求常常成为苛求。当我想到这些时,深感做一个有启蒙和开拓精神的人何其难,我的只图一快的思绪怎能体察到他们的苦衷呢?

  半个月的求索,我似乎有所发现,甚至还有了一点平视编辑和翻译家的勇气,只是,勇气正一天天变无,因为我深知--这是一个编辑和被编辑的时代,我们都是编辑和被编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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