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毁佛面面观
	□薛庆国 　　沸沸扬扬的塔利班毁佛事件已暂告段落。中国公众自始至终对此事极为关注，究其原因，除了事件本身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并一度充满悬念外，大概还有以下几点：此事发生在我们的邻国；佛教与佛雕艺术是中华文明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对破坏文化遗产的罪过记忆犹新，有着切肤之痛；另外，此事还牵涉一个敏感的话题：文明冲突。正因为这一事件旁及我们，所以有必要多角度、多层面地了解一些背景。 　　阿富汗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枢纽，见证过古代东西方商业交往的兴衰。现代考古学家曾在此发掘出中国的丝绸、亚历山大的玻璃器皿、罗马的铜像、印度的象牙饰品等。大约公元前3世纪，印度孔雀帝国的阿育王将佛教传入阿富汗一带，随着佛教传入，具有犍陀罗风格的佛雕艺术也在此流行。犍陀罗艺术深受希腊、罗马艺术影响，在佛教艺术发展史中占有重要地位。巴米扬大佛像便是犍陀罗艺术的杰作。 　　巴米扬山谷位于喀布尔西北230公里，自公元2世纪起就成为重要的佛教与贸易中心。巴米扬两座大佛分别高达53米与38米，相距400米，约建于4、5世纪。佛像整体傍山而凿，脸部、双手及袈裟的细节敷以灰泥细塑。最初，大小佛像佛身分别绘以红漆、蓝漆（另据波斯佚名作者《世界疆域志》记载，两大佛一为红佛，一为白佛），手及脸部一律绘金，佛身还缀有许多珠宝。唐代高僧玄奘西游途中曾在巴米扬逗留，其《大唐西域记》第一卷记述的"梵衍那国"（梵语Bamiyana），即今日之巴米扬（Bamiyan）："气序寒烈，风俗刚犷"，"淳信之心，特甚邻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光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TOU（金＋俞）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成立。" 　　随着岁月流逝，佛像身上珠宝已被盗走，彩色也已剥落，更不幸的是脸部也遭毁容。谁是毁容者众说不一，一说为13世纪远征中亚的蒙古人，一说为9世纪伊斯兰传入后的反偶像崇拜者。不过在以后的数百年中，巴米扬虽饱经战乱，佛像整体却大致无恙。 　　那么，21世纪初的塔利班为何突然起了毁佛之念？ 　　"塔利班"在波斯语中意为学生，阿富汗塔利班组织最初成立于1994年，成员多为在巴基斯坦学习宗教的学生，主要来自占阿富汗人口多数的普什图族，属伊斯兰教逊尼派。苏联扶持的纳吉布拉政府于1992年垮台后，阿富汗一度陷入军阀混战局面。塔利班提出铲除军阀、重建国家等口号，赢得了民众、尤其是普什图人的支持，其势力不断壮大，于1996年攻占喀布尔，并控制了全国90％的领土，给人民带去了久违的和平。然而，塔利班一开始就具有原教旨主义性质，其思想脉络可作如下梳理：塔利班就学受训的几个巴基斯坦宗教学校，均隶属于著名的印度迪奥邦德宗教学校，该校素有"印度爱资哈尔"之称，其教职员深受18世纪兴起于阿拉伯半岛的瓦哈比复古主义教派影响，对世俗文化、艺术与妇女普遍持拒斥态度。塔利班成员虽为学生，但对伊斯兰教以外的知识了解甚少，对外部文明更是孤陋寡闻。他们年轻气盛（其首领奥马尔至今也不到40岁），怀有狂热的宗教热情，加之战场上不断告捷，更易在内政外交上采取脱离实际、不计后果的激进做法。他们对内颁布了一系列极端的法令：如妇女不得工作，出门时必须从头至脚蒙上黑袍；男人必须蓄须，不得留长发；通奸者以乱石掷死；严禁崇拜偶像，任何地方不得悬挂肖像和照片；关闭电视台；严禁收听非宗教题材的音乐等等。在外交方面，塔利班的政策更是触犯众怒：他们庇护美国眼里的头号恐怖分子本·拉登；支持车臣独立，并宣布将俄罗斯驻喀布尔使馆改为车臣使馆；与新疆分裂主义分子暗有瓜葛；支持中亚及阿拉伯各国反政府的原教旨势力；与什叶派穆斯林国家伊朗交恶，并于98年杀害多名伊朗外交官……难怪在塔利班接管政权多年之后，国际上至今只有巴基斯坦、沙特、阿联酋三国予以承认；阿富汗在联合国的席位，仍由被塔利班罢黜的前总统拉巴尼占据。 　　塔利班的设想及其所作所为，注定要在当今世界处处碰壁。他们苛刻的戒律，令本国百姓也啧有烦言，更迫使大批知识分子外逃。由于常年战乱，国家经济基础已遭严重破坏，加上旱灾、国际制裁等原因，约有近百万人面临饥荒。面对严峻的现实危机，塔利班的僵硬政策近年已有松动。如放宽了对妇女教育、就业的禁止，为外国媒体提供某些便利，对国际人道主义救援活动采取合作态度，放出愿将拉登交由伊斯兰国家审讯的风声，不久前首领奥马尔还颁布了严禁种植罂粟的命令，并摧毁了大片罂粟园。 　　然而国际社会对塔利班的这些姿态似乎无动于衷，种植罂粟的禁令颁布后，联合国国际毒品控制计划署（UNDCP）甚至取消了对弃种罂粟的农民实施补贴的计划，此举不但让塔利班领导人恼怒，也令计划署的工作人员困惑。去年，安理会有关阿富汗的三个决议，内容都是针对塔利班的制裁、威胁与谴责。巴基斯坦的《国际新闻报》日前发表评论，认为国际社会对塔利班孤注一掷的过激行为负有责任，并批评国际社会：一、对塔利班动辄以制裁威胁，必欲除之而后快；二、对阿富汗人民面临的生存危机视而不见，反映冷漠；三、对塔利班一度显示的灵活姿态未予回应或鼓励，因而使其内部的温和派受到孤立。 　　由此看来，去年曾下令保护古代文物的首领奥马尔，此次突然作出毁佛决令，其中确有不言而喻的政治意图：报复国际社会并希望引起外界注意。然而毁佛事件还有政治以外的因素。塔利班高官日前透露，毁佛令是由400名伊斯兰学者作出的宗教决定。其言是否属实另当别论，但确有必要了解事件的宗教文化背景。 　　《金字塔报》的一位专栏作家不久前撰文，回忆了他的友人、塔利班卫生部长的一则故事：部长访问开罗期间赴作家寓所作客，午饭后提出要作晌祷，主人将他引到客厅，部长环顾四周，见到摆放的木雕、铜像等工艺品颇为不快，说："在偶像中间怎么祷告？"主人连忙表白这仅是工艺品而已，不含有任何崇拜意味。部长无奈中匆匆作了祷告，然而心里总觉不爽，辞行时找了户外的空地重祷了一遍。塔利班对偶像的敏感由此可见一斑。其实，对偶像如此敏感的不止是塔利班，在伊斯兰国家生活过的中国人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听说你们佛教徒至今还崇拜偶像，真有此事？" 　　确实，伊斯兰教反对偶像崇拜。"偶像"（Asnam）一词在《古兰经》共出现5次，都含有明显的贬义。如先知易卜拉辛对崇拜偶像的族人说："指真主发誓，你们转身离开之后，我必设法毁掉你们的偶像。"（"众先知章"57节）此外，伊斯兰之前的阿拉伯部落崇拜三个女神：拉特（al－Lat）、欧萨（al－Ouzza）与默那（Manat），穆罕默德传教时，曾把麦加城克尔白寺中包括三女神在内的360个偶像全部捣毁。穆罕默德的圣训中也有"制造雕像者要在清算日遭受折磨"的说法。 　　然而，针对塔利班毁佛一事，伊斯兰世界宗教学者一般都持异议。他们认为，雕像只要不被崇拜，就不能算作偶像；《古兰经》其实并不反对修建雕像，如提到先知素莱曼（即所罗门）时有如下一节："他们为他修建他所欲修建的宫殿、雕像、水池般的大盘、固定的大锅。"（"赛伯邑章"13节），其中对雕像并无贬斥之意。穆罕默德捣毁偶像，是因为当初阿拉伯人崇拜偶像，以物配主。而今天的巴米扬大佛只是历史遗迹，当地并无人崇拜佛像，其存在并不妨碍穆斯林的信仰；何况佛像作为历史遗产，具有旅游价值，可以为国家百姓带来经济利益，所以不必毁掉。学者们还都指出，伊斯兰教历代圣贤是主张保护古代遗迹的，伊斯兰在埃及、叙利亚、土耳其、北非、南欧等地扩展时，并未损害当地法老、腓尼基、希腊、罗马、基督教的文明遗迹。9世纪的史学家塔百里曾记录过这样一段史实：阿拉伯名将阿慕尔·本·阿绥进入埃及前，曾和当地信奉基督教的科普特人签订条约，"阿慕尔答应，保全埃及人的性命、信仰、钱财、教堂、十字架，及他们在海上、陆地拥有的一切，秋毫不犯。埃及人欣然同意，全部接受了条约。"当然，有关毁坏历史遗迹的事件也偶有发生，据史载，13世纪的埃及国王纳赛尔·盖拉温，就曾拆毁过位于尼罗河畔的一座狮身人面像；但此事与宗教无关，起因在于国王听信传说，认为狮身人面像底下藏有金库。何况国王并非圣贤，其做法不足效仿。其实，巴米扬大佛在伊斯兰征服后屹立了一千多年，这本身就说明了当地历代穆斯林的宽容态度。 　　除了引经据典的宗教学者以外，伊斯兰、阿拉伯世界一般知识分子对此事的看法更值得关注，因为看似孤立的事件未必孤立，各种意见还能折射出一个民族的文化心态。 　　许多自由知识分子的观点一针见血：时代在发展，从字面上拘泥于经典必然会走进死胡同；经典上不可能提供应对互联网、全球化时代挑战的办法，只有从整体上把握宗教的精髓，不断创新进取，穆斯林才能紧跟世界文明的步伐。阿拔斯王朝的阿拉伯人，就是凭着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胸襟，创造了长达五百年的黄金时期，在古希腊罗马文化与西方近代文化之间承前启后，又在东西方文明的交融中充当媒介。因而，塔利班的愚昧举动有悖于博大宽容的伊斯兰精神，损害了伊斯兰的名声，是对文明、历史与祖先的亵渎。 　　还有不少人在批评塔利班的同时，也指责西方国家对阿富汗、乃至对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歧视。他们认为：西方对保护石像分外热心，却对饥寒交迫、面临绝境的阿富汗人民缺乏同情；西方不能容忍塔利班当局侵犯人权，却容忍以色列当局践踏巴勒斯坦人民基本的生存权利；西方号称人类文化遗产的卫士，却对同样被毁的印度亚波利清真古寺、克什米尔什拉尔·谢里夫清真古寺以及波黑多处伊斯兰遗址视若无睹。值得注意的是，阿拉伯知识界都力图避免给人这样的印象：毁佛事件体现了伊斯兰教与佛教的冲突。有人认为：围绕毁佛引起的轩然大波，并非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来自日本的佛教徒松浦晃一朗策划，而是有西方势力在背后煽风点火。还有人指出：西方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是想诋毁伊斯兰教的声誉，挑起伊斯兰教与佛教的冲突，转移人们对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矛盾的关注。 　　虽然伊斯兰世界主流都对塔利班的行为表示责备，但也有一些另类看法，相形之下显得分外扎眼。三月五日科威特《祖国报》发表了一位大学教授的文章，欢呼"阿富汗的穆斯林之王作出捣毁偶像这一伟大而尊贵的决定"，希望能"拿起铁镐，跟随塔利班战士，一边捣毁偶像，一边高呼真主的口号。"虽然见诸报章媒体的类似异议只是少数，但在穆斯林世界，尤其是在具有原教旨思想的下层青年中，却不乏塔利班的同情者和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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