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女性
	作者：写作指向 　　·孟晖（北京）的长篇新作《盂兰变》颇引人注目，有评论家认为，小说写尽了唐代贵族生活的精细，那里既有大唐气象，也有属于大唐的奢靡。她的小说得力于她的学识和趣味。以她对盛唐艺术的了解，点评今天女性的时尚，情趣盎然。 　　·赵玫（天津）先后完成了《上官婉儿》等盛唐女性系列长篇，惨淡经营中见出她的忧患，她对古典女性内心世界的解剖散见于书里书外。 　　·陈丹燕（上海）一直关注上海女性群体的生存状态，她的几部著作以描述几十年前上海女性纤细、凄婉的生活故事而见长，令人感喟不已。 　　·潘向黎（上海）以年轻女性的触角，伸展到大都市丽人们的世界里，让我们感受到新女性的生活态度。 过去时代的贵族时尚，美则美矣，可是潜在的功能却是在于束缚女性的行动能力，以及让女性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都消耗在保持美丽和贞淑的外在形象上。 　　我们改变了世界 　　■孟晖 　　时尚自古就有，而且像今天一样，花样翻新，变化很快。中国古代风行过的一些女性妆饰，甚至与今天的某些时尚有相像的地方，比如画黑嘴唇，在脸上贴饰金箔和珠宝，又如外侧开衩的喇叭裤，"内衣外穿（原本是贴身的胸围，却让它部分地显露出来，成为外衣的一部分），等等。 　　可是古代的时尚不管怎样变化，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它在指导观念上与当代时尚的截然差异。千百年来，无论中外，女性的发式、服装都以复杂为美，说穿了，就是让女性不方便活动。大家都很熟悉《飘》开篇不久，郝思嘉在黑人保姆帮助下勒腰的情节，结果是后来她在中午的闷热和情绪激动中被马甲憋得喘不过气，几乎晕过去。但是，在当时人的观念中，这是郝思嘉自己的错---一个淑女就不该像她那样不安分！淑女应该永远是矜持的，优雅的，绝不乱说乱动。伊迪丝·沃顿的《天真时代》中，女主人公在舞会上主动走向男主人公攀谈，就被认为是制造了丑闻，因为淑女应该被动地等着被人介绍和引见！这部小说在90年代初被拍成了电影，扮演女主人公的明星米雪尔·菲佛在接受采访时说：那种过去时代的豪华服装穿在身上，箍得人呼吸都困难，几乎没法迈开步子，我真不知道那时的女性是怎么活着的。 　　这些旧时尚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穿扮起来很费力，一旦穿扮好了，还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去保持它的完美。著名的茜茜皇后，每天上午要花四个小时来梳妆打扮，下午还要花一到两个小时整妆。据说，早期满族贵族妇女梳一个两把头，也要花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可见，过去时代的贵族时尚，美则美矣，可是潜在的功能却是在于束缚女性的行动能力，以及让女性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都消耗在保持美丽和贞淑的外在形象上。人们往往奇怪为什么女性中少有对人类做出贡献的伟大人物，在这里我们恐怕是找到原因了。 　　现代女性终于可以自由、平等地在社会上活动了，这一点，在根本上决定了当今时尚的面，决定了其立足基点与往昔有着根本的不同。比如，设计师们在设计女装时，裙式总以中、短长度为主，再长也不过到脚踝，因为当代女性有太多太丰富的生活内容，不可能拖着曳地长裙跚跚而行。同样地，如今谁也没精力花两个小时去盘头，于是美发师们就发明出了许多盘梳发髻的快捷方法，推荐给大家。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时装式样大都简洁、明朗，无形中都是在以健康、自信的女性为设计对象，传达着"女性是独立、富有个性的这一信息。 　　另外，今天女性形象的变化，也决定了时尚业一些品类的兴衰。比如坤包，如今哪个女性不是同时配备几个不同款式、不同风格的包袋，这是因为女性的生活内容变丰富了，面向社会，她有着多重的身份和角色，上班、与女友逛街、和先生孩子一起出游、赴正式宴会，都要有不同的服装，也要有不同的包袋相配，绝不是"我奶奶的蓝花包袱皮所能应付得了的。于是，坤包的新款式推出如今已是每年时尚发布的一个重要内容了。相反，在过去对中国女性何等重要的手镯，对新女性来说，套在手腕上，多少会影响手的灵活性，所以无论怎样也不能成为时尚变化中的亮点。 女性变了，女性的时尚也在发生巨大的改变，走在今天的街头，与走在一百年前的街道上所看到的景象绝对不一样。上个世纪初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女性竟能以当今这样的风貌在大街上昂首阔步，这让人不由想起马丁·路德·金的话语："自由了，感谢上帝，我们终于自由了！在这一意义上，我们确实改变了这个世界。由此，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女性还将继续改变时尚，以及改变世界。 　　上海女子的自由 　　■陈丹燕 　　女子生活在上海，其实在如何为人，如何生活的选择上，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他们比一般反英雄主义的上海男子，更能进退从容。 　　上海这地方，到处是机会，也许跌一交能拾到一个金元宝，然而也到处是陷阱，说不定在下一分钟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那些一步登天或者一蹶不振的故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上海这个地方，天堂和地狱真的是门对门，这两扇门都大敞着，而每个人其实都是在门与门之间玩摸瞎子游戏。 　　所以，要是看到一个女子一身简约的办公室裙装，迈着东方女子细碎而急促的步子，走在虹桥办公区的大道上，看到她的眼神明亮得像要伸出一双手来紧抓住什么，将它占为己有，应该不会特别欣赏或者排斥。因为这样兴致勃勃扑向远大前程的年轻女子，实在太多。然而，要是在转眼之间，在顶顶鲜超市里就看到一个面色浮白，后脑勺的头发全是被枕头压扁了的女子，一脸孔的黄气，在过期减价菜的大箩子里挑拣，也不会特别同情或者鄙视。 　　运气也像做股票，有人赢就一定会有人输，失意也是自然，甚至还有着现实主义的亲切。 　　徐家汇入夜映红天际的霓虹里，住着已经八九十岁的天主教修女，她们从年轻时代起，就遗世住在幽闭的房子里静修，她们有自己的礼拜堂，自己的神学图书馆，自己种花奉献在神坛前，甚至她们以这样的生活方式度过1966年的红卫兵狂飙的夏秋。路过那房子的人们，只能听到她们晨昏唱诗的风琴声，看到她们洗干净的浅色寻常的衣衫，在失修的红百叶窗外滴着水。 　　而在边上的弄堂口，一个寻常的修皮鞋摊上，常常围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穿着当令的时髦而廉价的衣裙，脚上的皮鞋缝缝里嵌满了路上的尘土，脸上有尘土一样浓厚的化妆。 　　她们的鞋子最容易坏，因为鞋的质量大多较差，但主人又用得太狠，所以她们总是弄堂口小皮匠的常客。她们矮矮地蹭坐在小木凳子上，亮着一只脚，等皮匠老伯把开线的鞋修好，在静修院高墙的阴影里，那光着的脚，后跟上有厚茧，那通常是被太硬的劣质皮和不合脚的尺寸在磨破许多个血泡以后才有的，脚趾变了形，那通常是因为总穿设计不科学的尖头皮鞋造成的。那只伤痕累累的脚，让人想起它不得不套在劣质皮鞋里的委屈和辛苦。 　　墙内墙外的女子，就是在这样拥挤的空间里相处着，自己过着自己的日子。 　　说到底，这些女子总还是不甘于日常生活的人，就是静修的修女们，也不能说她们不是在追求生命之意义这样宏大的题目。 　　不过，上海还有真正安分守己的女子生活着。她们爱自己平凡的丈夫，平凡的丈夫在宁静的小镇上尚可，但放在上海，有时简直就是对一个女子青春的浪费。她们穿家常的衣服，吃自制的咸白菜，休息天靠在自家晒满被褥的水泥阳台上望野眼。她们的目光温和平静，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太高的期待，没有觉得孩子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才对得起她抚养的付出。她们的嘴唇看上去有点贫血，但她们也生活得理所当然，从不真正自惭形秽。 　　这就是五方杂处的上海女子的最大自由。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那些美丽非凡而又成就非凡的女性们。在遥远的皇宫里，各自演绎着她们自己长歌以当哭的动人故事。 　　帝国上空的一道长风 　　■赵玫 　　这是一部女人的历史，一个怎样的女人？她的爱与恨，又是怎样地悬浮于那个巨大的政治背景之上。 　　上官婉儿，这个几乎和武则天同样伟大的女人，因为她刚好是一个视政治为生命的女人，而又在政治的领域中拥有着非凡的才华。她就像她那个时代帝国上空的一道长风。她只是被她的奴婢身份限制了，是生存的恶劣环境使她不得不止于人臣的位置，那是天意。 　　婉儿生活在没有男人的环境中，然而她的骨子里却天然生成了一种男子的气概。婉儿又天生是一个女人，因此她只能以女人阴柔的方式来生存。上天赐予她聪明智慧，她便以此来雕琢自己。在艰难的尘世中，她慢慢成为了那个中庸狡黠、八面玲珑的女官。她学会了圆融的关照，学会了左右逢源，学会了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以至于在偌大的男性朝廷中，惟有婉儿才堪称智慧的主宰。 　　婉儿几乎终其一生地生活在武则天的身边。永远被遮掩在武则天的阴影下。她的被武则天满门诛杀的身世，使她一出生就被烙上了仇恨的印记。而她们却要隔着那屏障那火焰朝夕相处终日纠缠在一起。没有选择，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充满了戏剧性的、生与死的冲突。她恨她爱她，甚至被她黥刑之后，在脸颊上毕生佩戴的羞辱中，她还依然死心塌地效忠于她。 　　也许婉儿并不是一个好女人。但婉儿是那种能够全方位使用她的灵魂和肉体来保护自己的女人。她用她的智慧为权势者出谋划策，厉兵秣马。同时，她也会利用她的身体愉悦男人，安身立命。然而婉儿是高贵的。甚至连她的卑鄙也是高贵的。婉儿天生的高贵和优雅，使她更衷情于那往来唱和的千古诗篇，和文人雅士的风月清谈。婉儿的高贵还在于这个女人永远是有尺度的，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去超越她自己的那个生存的限度。那种难得的清醒和难得的自知之明。在她的头顶总是明镜高悬，在她的身后总是夹紧的尾巴。她不停地用智慧和身体同有权势的男人做着各种各样的交换。但婉儿同时又知道她的这一份份交易有多肮脏多卑鄙，又是多么地不得已而为之。她是在清醒地出卖着自己的身体和智慧。她别无选择。那也是她生为婉儿的悲哀。因为她的高贵使她比世人更加懂得什么是道德良知什么是天良丧尽。 　　婉儿从少女时代就周旋在李贤、李显和李旦这三个英姿勃勃的兄弟之间，任青春如流水。后来，所有由衷的爱情就全被政治剿杀了。当爱被毁灭，婉儿才开始成熟。青春的挽歌是婉儿参透人生的代价。她始才知道身体究竟意味了什么；而爱情这种东西又是怎样地脆弱、怎样地不堪一击。接下来她便非常世俗地接受了武三思的身体的爱。他们彼此需要彼此利用同时又彼此帮助相辅相成狼狈为奸。只是在他们的关系中，惟独没有爱。而爱的男人是有的，就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贵族崔公子，崔公子的出现就像是婉儿心中的一道迷人的闪亮。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是诗所编织的，一种心心相印的绝望。 　　婉儿拥有着卓越的控制能力，这一点是从她的教母武则天那里学来的。不同的是，武则天控制的是社稷天下，整个国家；而婉儿控制的则是那些身居要位并且爱她倾慕她的男人。男人痴迷于爱就自然英雄气短。而一旦英雄气短，他们便就自然被玩弄于婉儿的股掌之中了。 　　婉儿便是这样在皇室、朝廷和男人中周旋着。在各种各样的势力中，她总是能够审时度势，高瞻远瞩，不断地调整自己，寻找到自己在其中进退有据的理想位置。从一个小小的宫女，一直做到了那个掌握着朝中实际权力、操纵着王室各派势力的帝王的嫔妃。婉儿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她总是让自己无比重要。她于是逃过了一劫又一劫，然而婉儿终于难逃厄运。皇室中到底有个人站了出来，将刀刃悬在了婉儿的头顶。这个英雄就是未来的那个伟大的君王李隆基。 　　幸好婉儿有名垂千古的诗文，这也就是婉儿之于盛唐文化的意义，是古往今来的史学家们为什么总是将婉儿与男人的关系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却不遗余力地突出着她的贵族出身，和她在诗词中所表现出来的那非凡的才华。所以婉儿所代表的不单单是女人，是女官，是嫔妃，她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化人，以婉儿为代表的宫廷文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盛唐的文化。 　　写作《上官婉儿》已拖了很久。之所以要写婉儿是希望把她同我曾经写过的武则天和高阳公主组合起来，使她们成为盛唐女性的一道奇异而壮丽的景观。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那些美丽非凡而又成就非凡的女性们。在遥远的皇宫里，各自演绎着她们自己长歌以当哭的动人故事。 　　然后风流云散。 　　我只想告诉读者，婉儿是一个杰出的女人，她生活在古代。但是你应该知道她。 真正的女人味儿真的已经成了当代都市的珍稀资源了吗？淑女风范已经成为时尚唾弃的反面典型了吗？ 　　双赢或双输 　　■潘向黎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大意是：女性解放不应以异性为假想敌。发表在《海上文坛》上，责任编辑是个熟人，看了这篇后一反常态，对我表示了无保留的欣赏，因为对方是位男士，看他乐成那样，我不禁暗暗有点担心，不知道有没有女性朋友认为我是男人的帮凶、女人的叛徒？ 　　可是女人和男人为什么一定要对立？我认为妨碍女性解放的是贫困的物质条件、远离科技进步的生存状态和愚昧的观念，并不是男人。 　　男尊女卑当然不好，它对女性不人道，对男人也不见得是多好的事。他们要独自养家糊口，的风风雨雨，遇到挫折失意也没有一个平等的听众和安慰者……真是损人不利己，无味又无趣。 　　当然反对"女性是第二性"的论断，但是也挺烦那些女性至上的理论的。据说有人认为女性天然优于男性。女人天生而且绝对比男人善良、干净？看看武则天、吕后就知道了，权力对人的异化是不分男女的，异化后的恶毒也是不分男女的。就像今天，有一些女性为名为利，可以和她们的异性同类表现得同样不择手段、动物般凶猛。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对照这句话看今天的女性，似乎有些情况不妙。 　　大家早就不指望女性像过去那么具备古典美了，但是女性的清新、柔和、优雅、细致……似乎也越来越少见了。放眼望去，精明世故、刀枪不入的女性，百无禁忌、荤腥不挡的女性多了，而且---太多了。 　　虽然，处在生存竞争的压力下，可以成为这种变异的一个理由，但是每当看到一个女人可以处心积虑、毫不留情地算计别人，而且对自己的行为永远振振有词、心安理得；看到一个外表清秀的女孩子不仅在网上聊天时面对污言秽语仍能从容调情，而且可以在大庭广众津津有味地讲黄色笑话时，还是让人觉得一种错位的荒谬和悲哀。 　　真正的女人味儿真的已经成了当代都市的珍稀资源了吗？淑女风范已经成为时尚唾弃的反面典型了吗？ 　　水里含了太多的泥，就成了泥汤了。如果女人处处向男人看齐、丢掉女性美好的特质，路一开始就是错，结果还是错。真正的女性解放不应该是让水变成泥汤甚至泥浆，而应该是：水还是清澈的水，但是水位提高，落差增大，水流量增大，沿途水土保持良好，没有污染，让一条条洁净的河流按照她们真正的意愿向前奔流。 　　也许两性之间急需建立的是这样一种关系：承认自然差异基础上的平等、和谐、互相谅解、互相支持的关系，就像双人花样滑冰那样，自由无拘，若即若离又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男性刚劲洒脱，女性优美飘逸，两种不同的美，在强烈对比和相互衬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那真是两性关系的理想境界。 　　在追求理想秩序的路途上，男性和女性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同路人，不论东风想压倒西风，还是西风想压倒东风，都会归于破灭，最终的结局，要么双赢，否则就是双输。（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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