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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戏言檀香刑

 
  作者:尚晓岚

  莫言打磨了5年的新长篇《檀香刑》面世了。这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

  有人说刚读了一个开头就觉得害怕;有人说心脏病患者不宜读此书;有人说小说的某些情节太残忍……但是不能想象莫言会写一本恐怖小说,还是先听听他自己的说法:

  "二十年前当我走上写作的道路时,就有两种声音在我的意识里不时地出现,像两个迷人的狐狸精一样纠缠着我,使我经常的激动不安。第一种声音节奏分明,铿铿锵锵,充满了力量,有黑与蓝混合在一起的严肃的颜色,有钢铁般的重量,有冰凉的温度,这就是火车的声音,这就是那在古老的胶济铁路上奔驰了一百年的火车的声音……第二种声音就是流传在高密一带的地方小戏猫腔。高密东北乡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能够哼唱猫腔,那婉转凄切的旋律,几乎可以说是通过遗传而不是通过学习让一辈辈的高密东北乡人掌握的。"莫言通过《檀香刑》完成了他童年记忆中关于火车和猫腔的一次丰美的想象。

  《檀香刑》的故事并不复杂: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猫腔戏班的班主孙丙的妻子被洋人侮辱、遭遇灭门惨祸,孙丙借助义和团的力量反抗洋人。

  孙丙有个美丽的女儿叫眉娘,是县令钱丁的情人。在袁世凯的压力下,钱丁被迫将孙丙关入大牢,并给他施行类似西方木桩刑的一种残酷死刑--檀香刑。行刑者是大清朝头号刽子手、也就是眉娘的公爹赵甲。赵甲把这次死刑视为他退休生涯中至高的荣誉,一心要让亲家死得"轰轰烈烈"……

  这个听上去大义凛然的故事,在莫言的笔下却成了一场华美的大戏。莫言为小说安排了两个时空:历史时空和戏剧时空。清末的屈辱历史退为全书的大背景,在这背景里呼啸着火车寒冷、尖锐的鸣叫;而戏剧时空凸现得比历史还要真实,其间回响着温暖的、荡气回肠的猫腔。正是这来自故乡的声音为主人公们提供了一个大戏台,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唱念做打,模仿戏剧来生活,而他们的生活最终又被编成猫腔的连台大戏《檀香刑》流传千古。比如孙丙,这个戏班班主是用渗入他骨髓的大戏来指导行动的,他造反时,把自己想象成抗击金兵的岳飞。他受刑时,想的是英雄豪杰青史留名,似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等待台下观众的喝彩。就这样,莫言将火车和猫腔这两个相对立的意象完整地结构成了一个故事,犹如一个金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谁说历史不是戏剧,戏剧不是人生呢?

  《檀香刑》有一个三段式的结构,莫言给了它一个奇特的命名:"凤头--猪肚--豹尾"。凤头部与豹尾部情节相连,写《檀香刑》的准备、实施过程,猪肚部写与这一事件有关的,但又相对独立的事件、人物关系以及社会风尚。莫言说,这是借鉴中国传统小说的结构,要有一个漂亮的开头,一个丰满的中段,一个有力的结尾。莫言将小说的结构技巧完美地转换成了小说的本质,阅读起来既有贯穿而清晰的线索,又有丰盈而自由的空间,使这部近40万字的小说毫无滞重、沉涩之感,读者犹如生了翅膀,总是被阅读的快乐带得高高飞扬。

  "汪洋恣肆"是形容莫言小说语言的常用词,在《檀香刑》中,莫言本能地保持着他绚丽的语言色彩,但不是欧化语言的那种绵长富丽,莫言有意识地大量运用戏词式的语言,浅显、夸张,将小说装扮得穿红着绿,这种"土气"不仅与小说人物和内容吻合,而且增加了语言的力量和速度,犹如宝刀出鞘,在华美的光辉中也蕴涵着钢铁的尖锐。

  《檀香刑》中最精彩的章节是对死刑的描述,也正是这部分内容令人感到恐惧和不适。莫言说,他对行刑场面和刽子手职业的描绘"纯出想象,无典可凭"。莫言将死刑描绘得犹如艺术杰作一般绚丽而震撼,死不再是一个痛苦的结局,而是一场华美的仪式,大戏在苦苦等待这个奇异的高潮,主人公们只有完成这个仪式大幕才能落下,所以赵甲制造行刑用的檀香木桩犹如雕琢一件精美的首饰,孙丙放弃越狱等待檀香刑把他永久地钉在戏文里。莫言的笔是残酷的,从残酷中诞生力量,从力量中孕育激情,从激情中喷发快乐。没有死刑,就没有极限的震动。

  《檀香刑》其实是一部非常简单的小说,犹如一出大戏,色彩浓重、主题鲜明。

  莫言称之为"创作过程中依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他说:"在小说这种原本是民间的俗艺渐渐地成为庙堂里的雅言的今天,在对西方文学的借鉴压倒了对民间文学的继承的今天,《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合时尚的书。"面对当前高雅而温软的流行趣味,莫言突然唱起了"土得掉渣儿"的猫腔大戏《檀香刑》,这奇异的腔调来自梦牵魂绕的故乡,来自永不妥协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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