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记忆
	作者：孙郁 　　知青"生活已很少被人提及了。前两年从一位大学生那里听到赞佩"红卫兵"和"知青"的谈话，曾惊异了半天，觉得现在的青年，对三十年前的社会，已是那么的隔膜，连影像都模糊了。岂止是青年呢，连同我这样插过队的人也很少关注过那段生活，常有不堪回首、逃避记忆的时候，所以，今天的青年，不了解过去，算不上是他们的过错。 　　历史的被遗忘，常常是民间记忆的衰微。在时尚化的写作里，是看不到历史的本真的。其实对过去岁月的记载，常常在一些野史之中，但致力于此种文本写作的人，又寥寥无几。以"知青"生活为例，从民间的角度从事研究、创作的人，就十分有限。我们至今看到的一些"知青"史，终还是留下了许多遗憾。 　　大约是春节过后吧，我在《北京晚报》上看到了刘恒的文章，盛赞了岳建一新编的"中国知青民间备忘文本"。这套丛书很快风靡了京城，在读者中传颂着。我看到这一套书的时候，时间已很晚了，不断有人向我提及其中《无人部落》、《泣红传》、《羊油灯》、《狼性高原》等，以为是催人泪下的著作。翻开这套丛书，我的情感复杂得很，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熟悉的语言，那些曾红极一时的理念，还有似曾相识的种种场景，都给我以深深的刺激。这是我们曾有过的人生，但很少有人直面过它，我们在八十年代流行的"知青"小说里没有看到它，在许多"知青"出身的作家笔下，也很少感受这些，一种原生态的记忆、复写，那么直观地呈现在这里。艺术上或许粗糙，文笔亦多浅白，但作品中人性的荒凉所昭示的文化隐喻，过目难忘，我以为了解２０世纪６０年代的人生，是不可不读它们的。 　　中国"知青"的命运史，其实正是"文革"史的延伸。近代以来各种革命的情感达成方式，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从"红卫兵"到"知青"，精神深处有着相近的联系。"中国知青民间备忘文本"的确十分丰富。《无人部落》写人与人之间的戕害，让人想起纳粹集中营；《落荒》里的人物的人格分裂，其实与萨特笔下的变态人物十分相似；《羊油灯》展示内蒙古边境的残酷生活，诗情早被绝望代替了。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知青"文本，知青们集体地畸化、愚化、奴化、兽化的过程，被作者们如此冷静地勾勒出来。西北"知青"的生活在过去的叙述里，被蒙上了许多虚幻的光环，"西去列车的窗口"映现的画面，与诗人的吟叹原来殊有区别，谁更真实，更接近于历史，读者自会判断。而这判断对今人而言，来得有些迟了。 　　建一很看重民间的记忆，他以为那里有本质的、恒远的启示。三千万"知青"的命运写真，除了当事者的原生态的叙述，还能让我们看些什么？中国"知青"的苦运绝不亚于西伯利亚的囚徒，那些以谎言编织的革命之梦，其欺骗性正是对历史的嘲弄。俄国十二月党人的流放至今给人以悲壮、崇高的印象，而三千万"知青"的乡间寻梦，却成了一场历史的闹剧。在这套丛书里，作品去掉了种种伪饰，前定的理念，把无名者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均如实写来。倘要了解２０世纪中国人的心史，这样的书可昭示出的隐喻，远比先前的一些更有价值，谁能说野史不更接近真实？ 　　崇高名义下的卑鄙，是那个时代文化的底色。然而那些残酷与血色常常在当红作家的笔下被省略了。鲁迅就很憎恶那些正襟危坐文人笔下的雅态，以为不过 　　"瞒"和"骗"而已。知堂老人在介绍记录太平天国历史的《思痛记》时，也长叹过野史的意义。我们至今了解明清以来的血泪史，也只能在《立斋闲录》、《思痛记》、《蜀碧》一类的笔记中感受一二，而雅士们的诗史里是没有这些的。五四那一代人，留心于野史者，大多感叹正史的不可信。知堂、钱玄同诸人，很爱看《十三日备尝记》、《京口偾城录》、《草间日记》一类记载战乱的书籍，以为中国是食人的国度，丧乱之苦，可谓极矣。我记得鲁迅谈张献忠的杀人之后曾说："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毒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这感叹乃民间记忆的果实，我以为现代启蒙者们的人道的呼声，也是吞食过这果实的一种反射吧？ 　　"中国知青民间备忘文本"的编者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其中隐含的思想颇值得深思。谁是罪人？人们已问过多遍了，但是至今仍没有答案。中国的每次丧乱，奴隶间的杀戮远胜于牢笼间的刑罚，"文革"中红卫兵的暴行，便可证实了些什么。然而有人在坚信着"青春无悔"，还为那段"火红的岁月"寻美，其实正是奴才的本色。 　　几百年来，文坛上流行的，常是八股的写作，图腾的演绎，缺乏的恰是"血的蒸气"，和"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从民间的海洋里打捞记忆的人，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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