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苦要苦得像茶
	茶是植物，是救人命的植物，她亲和，她无私，她活着只为奉献；她更像中华民族的品格，她不张扬，她内炼、隽永；她美，美得含蓄，酷似东方人的气质。没有哪种植物像茶那样--你先把她摘下，然后，你揉她，捻她，把她放在火上炒，然后，你喝她时，还要在滚水里冲泡。但是，你看，杯中，她又复活了，依然是那么美，依然是那么玉立婷婷地呈现在你的面前。 　　我一直渴望在书中建造一个虚构的杭州。这个虚构的杭州的所有精神、现象必须具备人类意义，她只能大于地域，如果小于地域的话，就会被自己的地域埋葬掉。所以这本书的内容不能仅限杭州城内的风情人物，这本书的形式不能是那种风情小说。打个比方，唐朝文化，如果她不能代表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如果她不能代表2000多年封建文化，尤其是士大夫文明里典型的文化心态，如果她不能以我们民族文化的精华去奉献世界的话，那么，她就没有理由流传得这样久远。在研究茶文化的过程中，我发现茶本身具有了那种大于地域，甚至于跨越国界的（人类）意义。因此，在《茶人》三部曲第一部《南方有嘉木》的序里我就写道：东西方文明的交汇，首先是从两种植物开始的。我们把茶叶运出去，他们最初把钢琴运进来，中国人不弹钢琴；他们又把银餐具运来，生了锈，中国人都不爱用；他们再把洋布运来，中国人有自己的土布。在这些贸易中，中国始终是顺差。没办法了，他们就把鸦片运了来，鸦片出自于罂粟，与茶一样是植物，从此，东西方就开始了这两种植物的较量。于是，茶和茶文化就有了这样一种高度，这且不说。茶的高度，更在于她的风骨--如人的品格一般，她温和，她宁静，她优雅。 　　我选择杭州，渴望在书中建造虚构的杭州，不仅仅是因为我生活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一直不是个太有文化自信的地方，对于自己好的东西，未必能静下心来去认识。其实，人人都看到茶了，只是看到了，仅此而已，至于她是什么，少有人深究过。自从我到中国茶业博物馆工作后，我更加深入地了解到了茶文化的博大精深。而且，那些茶人--我才知道--他们原来是那样的一种人：清廉、清炼、纯洁。我的老师庄晚芳先生（茶学界的泰斗）家里的窗帘布都打补丁，但给你的视觉效果是真的很美。他们讲究礼节，那种言谈举止，总让你觉得他们是从上面下来的人--有来龙去脉的人。我喜欢这种有来龙去脉的人。如果半空中突然蹦出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文化背景，这会令我生疑。确实，我喜欢有承继的东西，在这些人身上我能够发现这种东西。所以，我想写他们，让今天的大众知道茶人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想写关于茶的文化，为的是献给全世界的茶人。于是这样一部作品的写作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我是作家，同时也是国际茶文化研究会的理事，在这种赋有江南典型的、精致的茶文化面前，我有义务把她流畅而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南方有嘉木》是1995年发表的，她就像一粒种子，默默地等待成长。6年过去了，第二部《不夜之侯》写出来了，第三部《筑草为城》也写出来了，海外发行了，电视剧也拍了，越来越多的人买这本书，为了了解茶，了解茶人。渐渐地，我觉得，我的创作，我的生活理想也慢慢地向着茶的品格靠拢。 　　我在杭州生活，这对于我认识茶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因为杭州是造就这种文化品格的地方。《神农本草经》里讲，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茶）而解之。这里记载了人和茶的关系。茶是植物，是救人命的植物，她亲和，她无私，她活着只为奉献；她更像中华民族的品格，她不张扬（没听谁说过喝茶喝得发疯了），她内炼、隽永；她美，美得含蓄，酷似东方人的气质。没有哪种植物像茶那样---你先把她摘下，然后，你揉她，捻她，把她放在火上炒（火的温度要很高才能把她炒扁），然后，你喝她时，还要在滚水里冲泡。但是，你看，杯中，她又复活了，依然是那么美，依然是那么玉立婷婷地呈现在你的面前。也难怪，屈原要用香草美人（指茶）来形容人的高洁品质了。她长在山里，吸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她生命力旺盛，一年可采三季，采了又发，发了再采，采了再发。 　　茶，是清炼的。日本茶道总结出了和、清、静、寂；我们的庄晚芳先生总结出的叫廉、美、和、敬，这就是茶德--廉洁、美好。不是吗？无论是谁，对这个世界总是有所顾忌、有所敬畏的吧！总是会有些什么"德"来约束的吧。谈到茶，谈到德，我以为茶的内在的实质是和平，茶的外在的表现形式是平和，也就是说她的形式是平和的，她的精神是和平的，这就够了，就能够把这种精神说透了。人们又常谈起茶道，日本茶道要用1000多个动作，数十年的磨炼，才能掌握她，这便是茶，是茶道的精妙之处。中国的茶是亲和的，人似茶，茶似人。茶使人类亲和，茶的功能和目的就达到了。仔细地想一想，这就是茶的精神吧！ 　　喝茶，在日常生活中，她已升华成一种礼仪--客来敬茶。或许，客人并不口渴，但你端上茶来，他会觉得你懂礼貌。如果你再尊重他一点儿，就不要给他一个一次性消费的杯子，你用一个瓷杯子，而且是一个漂亮的瓷杯子，你捧着杯子送到他面前，他会非常高兴--这也才是你，才是中国人待人接物的礼仪。 　　杭州这样的地方，你可以不出家门，就坐在窗前，大千世界会向你展开，会向你走来，向你狂烈地扭动。或许，你会有些痴迷，有些恍惚，但你要仔细琢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中的人和事，选择、吸收其中的精华。10年来，我就坐在我的窗前，写《茶人》三部曲，那一天，终于完成了。我原以为耗10年时间来做一件事儿会很激动，我就带着5岁大的女儿上了街，在家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康乃馨。回到家，我很平静，像茶一样，平静地待在这不为人注意的空间。 　　这一次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前前后后，围绕《茶人》三部曲是有些不同意见的。但这是批评家或者是评论家的事情。他觉得这部书好，他就去评论，他觉得这部书不好，或者说书好但他没兴趣，他就有理由不去评论。不同的意见对于我都是个促进。再回到茶这个话题上吧，茶的好与不好，你要喝下去才能知道，尽管她苦，你要看她有没有回味，只要她有回味，她是甜的，她是清香的，她就是好的。这又让我想到人的品格，这被茶烘托出的--要苦，苦得像茶，苦中有一缕清香，不正是高尚人格的写照吗！不是吗？这是一种茶人合一的境界，一种清而雅的境界。（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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