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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性写作

 
  作者:郭小橹

  我想关于女人,关于爱,关于记忆和关于写作说些什么。可是多半时候我的脑子里是语无伦次的句子,我试图整理出什么,可是这种整理对于任何一个读者来说,我不知道有多大的现实意义。走在房子周围的路上,或是呆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冬天的迹象布满了房间四周,听着暖气管道试水的悄摸的流水声,我安静下来,希望自己能作出一些有所意义的表述。

  我想起这三件对于别人来说前后不搭的事物:东海,篮球架,女性写作。我想,对我自己来说,篮球架代表了性,东海,则意味着我个人小时侯的一些原始记忆,女性写作,则是一种普遍的生存方式,虽然也与我自己的现实经验相关,但毕竟女性写作,作为一种职业和作为一种表达,都已经是一种历史性的准职业了。

  我是那种从两性关系的蒙昧状态中过来的人,直到中学,大学,都是在一种危险而无知的状态中滑行,似乎进入写作的生活中后,我才慢慢得以清醒地看待这些问题,写作,实际上是让你获得一个机会,来清醒地看待另外一个自己。

  我小时侯大约有七八年的时间,是在东海边上的一个半岛度过,那儿是一个传统渔镇。东海,是那个渔镇里所有男人女人,所有小孩老人的希望,他们赶海织网,他们补船晒虾,他们不种田不经商,秋天的时候他们收获螃蟹,冬天的时候他们打捞带鱼。妈祖庙建在山头,那些个能看见大海的小岛的岛尖上,妈祖庙里跪拜着的是祈求出海平安的渔民,和一心渴求贵子的渔妇们。除去台风季节里的海浪的危险,生活是平静的,单纯或者说是单调的,大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变的布景,陈列在人们身后。但同时,生活又是无法控制的,命运有时侯完全系在那条出海的渔船上,大多数的人相信民间化的迷信而不是一种有所体系的宗教,他们求神拜佛他们流传着阉龙王和海龙王的说法,他们把自己的小命完全交拖给东海,以及海底的海龙王。可当舢板在台风季里搁浅在沙滩上休息,舢板被翻过身来,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的时候,命运又什么都不是了,渔民渔妇们关门床事或出门喝酒,他们是纵情的。在那个地方,东海是一切,失去了与海有关的联系,那么生活什么都不是。比如女人和男人的关系,在那个地方,渔妇和渔民的关系是牢靠的,是无须置疑的,在这种关系里头,渔妇依靠当船老大的渔民,而船老大依靠他的船,船依靠它的大海。渔妇在岸边织渔网,搓鱼丸,渔民在海上撒网捕捞,我没有听说什么关于背叛的故事,在那个地方,很久以来,是这种传统的生活方式,我羡慕渔妇和渔民的关系,就像船和大海的关系。我想,那种关系是忠贞的,永恒的,是不能离弃和背叛的,是两个人合为一体的。

  而写作,是女人开始需要她自己的思想,她自己的一片大海,这片大海的性别是雌性的,女人是船老大,她的水手们,是男人,帮她行驶和作业着这条有着打捞任务的渔船。

  女性的写作,是跟她更深更远的欲望有关的。

  女性的写作,是背叛了渔妇和渔民的关系,它使这种相互依靠的关系分离,从而由她自己主动来完成这个过程。

  长大以后,我离开了东海边的渔镇,我来到城里上学,中学的时候,我的一个女同学热爱上学校的男体育老师,故事的发生,是在那个小而狭窄的篮球场上。篮球架上进去了一个又一个篮球,是那个男老师投进去的。那个矫健的,充满男性特征的体育课老师,使我的女同学爱上了他。这个故事的结尾当然是不快乐的,女孩怀孕了,男老师调往下一级的学校,女学生的家长打上门来,我忘记女生是被开除还是留校察看,反正她是被牺牲了。

  后来我竟然听说了好几个想类似的故事,都是女学生爱上体育老师的故事。我就想那个篮球架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说篮球架它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青春期性吸引。后来看到一个日本偶像剧,记不清是哪一部,也没有看完全片,竟然也是相类似的故事,学生爱上了打篮球的体育老师,多年以后,这种感情依然存在。我想那个篮球架,能不能说代表了一些东西,一些性方面的成长,一些由身体的吸引所带来的男女关系,不能说那种吸引跟精神无关,当然是有一些关系的,但是更多是身体内部的一种化学反应。

  我不觉得篮球架,或者说性,是一件不好的事。我觉得大多数方面,它是健康的,有趣的,但在一些情况下,往往会与不道德划等号。这些看法,你无能为力。

  对于女生的不幸结局,一般人都觉得是体育课老师犯下的罪,但是一个女孩过了十六岁以后,她的对于在生理方面的欲望与表达,却没有人看到,或者说,假装没看到。

  对于这个长期由男性经验所控制的社会来说,女性的突破点,就是性了。看向未来,似乎男性与女性的力量越来越平衡了,可是,这种两性的平衡最显著的方面,仍然是建立在女性对于性的突破点的基础之上的。

  想起最近在HBO上看到的美国电视系列剧,SEXANDTHECITY,翻译过来叫《性与城市》,讲的是四个纽约女人,在纽约这个充满欲望与勾引的城市里的性征服的故事。话题很直率,准确地说是直白,令人目瞪口呆的直白。不过电视剧拍的真的是很肥皂,很没有什么中国影视“历史性”的意思,只有且仅有的一个话题,就是性。就是讲这四个女人在上床之前,到上床之后的整个翻来覆去倒腾瞎聊的小故事,她们总是在讨论性,而且她们认为女人的成功感最重要的是在性方面的成功感,这个成功意味着一切:女人的魅力,女人的社会能力,两性关系里女人一方的控制力,婚姻的质量,等等。网络上的评论说,这个电视剧的特点就是“DIRTYSOMETHING”,我想这个词应该是男性评论者使用的。这部电视剧的主体创作人员是女性,那种浸透在美国都市里头的现代女人。隔岸观望,我们不可能生产这样的产品,性对于我们大多数女性来说,是羞涩的,是避而不谈的,对于一小搓先锋女性来说,是一面似是而非的旗帜。可这面旗帜决不是有勇气或者说足够有游戏心态的插到桌面上来展览的。谈性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欲望,或是欲望的各种表达方式了。

  女性写作,当然不能简单地被归属于性别写作,但是从很大一部分上来说,就是试图超越这些性别与性的问题,来给女性自身释放一个完全自由的世界。

  女性写作的意义在这个并非完全平等主义的历史里来说,要比男性写作复杂一些,我想对于欲望释放(包括了各种欲望的释放)和对于传统道德赙茧的突破更为厉害。

  女性写作是将自己身体的欲望有意识地萎缩起来,让大脑的欲望无限地扩张。

  我想写作的女人并执意要写将下去的女人,多半是患了精神分裂症或是神经质的女人(我自己第一个是)。她们是女巴顿-芬克或是《穿越百老汇上空子弹》的从影人士,她们在这个荒谬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尽里走来走去,以为那儿是自己熟知的洗手间和厨房,或是客厅和阳台。可是她们的诗意生活最终是被房间里旧墙纸的剥落声冲淡了狂想症,或是被一种根本性的人际关系冲刷到满是尖砾岩石的岸边,她们对着大海发怔,身体里留存着焦渴的盐份。海面上的阳光暴晒着她们,她们最终是望洋兴叹了。

  由此我也是非常注意女性写作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我拿到一本英文版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的The North China Lover,《中国北方的情人》,我看不懂法文版的,因此我试图想看到一些在英文译本和中文译本中的差别。显然,差别太显著了以至于你无从对比。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本。事实上,这两个文本已经远离最初的法文文本了。

  当我翻到小说最初部分时,明显地看到了杜拉斯式的叙事。那个幽闭的,却滔滔不绝的说话者,站在书的前景,她说道:

The voice speaking is the written voice of the book.

A blind voice. Faceless.

Very young.

Silent

……

This is an outpost in southern French Indochina

The year is 1930

This is the French quarter

This is a street in the French quarter.

The night smells of jasmine.

Mingling with the dull, sweet smell of the river.

  我想,这个说话的人就是小说作者了,这个格式就构成了“杜拉斯式的小说”。带着一种克制的欲望,带着一种粘稠的气味,这个气味由身体之外的环境给予小说叙事者,然后又传达给小说中的角色。叙事在一种幽暗的,细致的,欲望在克制中开始缓缓展开。有如女性的性方式。尽管存在另外一些小说的叙事,比如说是加缪那种抽离的方式,或者是斯帝芬-金那种在封闭的造梦系统里的方式,但,杜拉斯式的,无疑是代表了一种小说的叙事方式,以及女性作家在作品中的特殊位置的方式。这个方式,就是女性写作的方式,女性对于环境改造和内心欲望之间沟通的方式。



  写字和写作是完全的两码事,更多的时候我们对于写作的态度是写字,比如在催稿中交稿或是没有任何感觉时写作,这个问题在职业写作中也是存在的。今年一年来,我写了长篇《芬芳的三十七度二》,它并没有到达我预期的效果,或者说缺乏老到的操练,可能这篇小说最大的意义是让我摆脱了那段在男女关系上无限郁闷的时间,我看着那些可怕的孤独的黑夜终于离我远去,现在我走到了阳光底下,我获得了暂时性的解放。这第一个长篇的写作,我看见我仍然是东海半岛边的渔妇,我看着船老大的船渐渐驶远,我却无力摆脱海洋的鱼腥味,海岸线漫长,篮球架的诱惑在后头,篮球一声一声地敲击,落入了球网中。而我却只能一步一步来,先离开大海,才能上陆地,才谈得上篮球架,然后才能谈得上自己的,女性表达。写完第一个长篇,我慢慢地看到了那些问题,后来半年的散文写作宛如休息,然后,我开始写手里的这本《我心中的石头镇》。我希望我手中的文字向那些自由的,不为社会所控制的,不为他人和惯常的表达方式所压抑的方向行走,让写作本身具有生命力起来。

  当我渐渐地脱离具体而琐碎的社会生活,安坐在家里慢慢写字,慢慢读书,慢慢思考时,在我内心的力量积攒到无限饱和的同时,又感到生命的空洞,以及情爱的虚构。我在我租来的房子里,坐在并不属于我的桌子前时,我想象着一个抽象的家,和一个具体的房子,想象着不在身边的爱人,想象着像大气一样不可掌握的未来时,我明白,我无法,完全无法去控制住什么东西,我唯一能控制的,我唯一清楚的,就是,我知道我能写完手里的这本小说,而且我能控制这本小说的结尾,它的最终的走向。

  难以说清写作到底是一种内在力量,还是一种鲜活生命的萎缩,生命即是由生理和精神组成,我们存在,就是向着有限的生命期限作无力的挣扎,我们通过写作似乎是要逃亡,可我们哪儿也逃不去。当我们的欲望在现实生活的岸边时而涨潮,时而退潮时,而大海依然不变地在那儿。我终于明白,在我们所虚构的壮丽的现实图景里,我所能抓到的,就是现时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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