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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根

 
  作者:路也

  早就发现男性比女性——尤其是中国的男性比中国的女性——更热衷于谈论故乡祖籍什么的。似乎男性更看重根,看重本源,看重从哪里来;相比之下,女性在这类问题上似乎就显得不够执着不够虽九死其犹未悔了,表现得更温和更自由也更落落大方一些,缺少了男性时常表现出来的那种言之凿凿的酸腐和认定从来如此的狭隘。于是,女性更像是新大陆的第N代移民,更像蒲公英的种子,更像风;男性则更像是前一朝代的遗老遗少,更像是盘根错节的老树上长出的又一茬,更像是老宅门前历经沧桑的石头狮子。

  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恐怕不在于性别本身,而在于使性别发生倾斜的那种文化。传统的中国文化在对待两性问题上从来都不曾公正过,它又利用专制和强权把这人为的不公正进一步诠释为天经地义,像盘古开天一样不容置疑,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于是乎这种种的不公正被当成无与伦比的公正溶入人们的血液深入人们的骨髓,又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地遗传下去了。譬如,在籍贯这个问题上认可父系血统,大约没有人会表示抗议,说到老家,一般是指父亲的家,爷爷的家,老爷爷的家,一个即使自己并没生活过甚至从未去过的简直没有多少感情的什么地方也会被煞有介事地填写到每一张表格的籍贯栏里去,也会被带着莫须有的所谓乡情深情款款地讲起或者写进诗里去,中国人历来就喜欢寻根访祖,动辄就考证那发了霉的家谱,开口闭口便是三百年前是一家,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如何如何,这国家几千年来的封建主义政治和进步得无比缓慢不能不说跟总是念叨爷爷的爷爷有关吧。在跟从父系确认籍贯的同时,人们对自己另一半血统——母系血统——居然可以无知到视而不见,竟可以认为母亲的家就不叫做老家,就算不得籍贯,从妈妈往上追溯到姥姥,就很不容易再往上追溯了,在主观上是以为没有追溯的必要,在客观上是由于所要追溯的那些女人无一不是支离破碎地分别附属在各个以男性为中心的不同姓氏的家族上的,就像叶子长在树枝上,树枝长在树干上,树干又长在根上,而女人只能是那叶子,绿了黄,黄了落,终不会在这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树上留下什么的。稍微懂得一点点生物知识的人就不会认为母系血统比父系血统远,稍微有一点点社会学知识的人也应知道在籍贯上只认同父系而使母系完全缺席是由于三从四德的阴魂。查《辞海》,“籍贯”一词被解释为一个人祖居或出生的地方,这是一个并不带有性别色彩的解释,可是在实际情况中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男性语汇。据说几年前有一个派出所的户籍科在整理集体户口卡片时,将个别在籍贯栏里填了母系老家地址的不经本人允许擅自参照社会关系栏的内容改成了父系家族的地址。真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何科学与民主,只有愚昧,只有霸道。国家人事部在最近下发的一份“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评审表”中,“籍贯”一栏已明确改为“出生地”,这么一改,那些死死认定父系所指示的那个地址才是籍贯而对母系所指示的那个地址表示淡漠甚至只是当成所谓亲戚之家的振振有词的人们不知做何感想,他们振振有词只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几千年封建的传统伦理观念做后盾,绝不是因为掌握着真理。

  女性早在长长的历史性的放逐中失去了最初的家园,早在漫漫的不得不服从的命运之途上被剥夺了真正的故乡。与男性相比,无论从物理意义还是心灵意义上讲,女性都是没有家的,而且生来就没有。中国绝大多数的民俗无不烙着对女性的歧视或补偿性歧视,已经是众所周知,不说也罢。女性在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被认为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她在自己家里成了暂住,不像男性那样有着永久居住权。等到她终于成为“泼出去的水”,她丈夫的家就被认为是她的家了,她必得连肉体带灵魂一块带到别人家里去,带到那个对于她无比陌生的家族里去,并且要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样无怨无悔,方算得上贤淑和通情达理。女性在这种近乎蛮横的移植和简直物化了的交接中,少女时代的那个家在眼底渐渐模糊了,内心深处对过去的思念和对现实的抵触交织在一起,成为惆怅或者痛苦。女性如果离了婚,就更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刘兰芝被“休”之后,回到那个自己出生并长大的家,竟感到“进退无颜仪”,自己的亲妈妈竟会问她为何“不迎而自归”,而她的兄长则“怅然心中烦”,催促她赶紧另嫁,刘兰芝只好从命,无可奈何地认为“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敢自专?”终于是全世界都找不到自己的家了,最后“举身赴清池”,死亡成了真正接纳她的家园。不能否认,在女性那里,“故乡”“家园”一类的概念从一开始就被无情地分割、践踏、无理剥夺并强制灌输,以至后来变得模棱两可甚至畸形了,这使得女性似乎更关心自己将要到哪里去,而不是从哪里来。

  一个人的故乡可以是与血缘有牵连的某个地方,也可以是仅仅因为情感而刻骨铭心的某个地方,还可以是一个今生今世都去不了但永远不会停止憧憬的寄托着自己信仰的什么地方:一个遥远的陌生国度的海滨小城,喜玛拉雅山白雪皑皑的峰巅,托马斯·哈代描写过的一片郁苍凄迷的荒原……最后故乡还可以是一个在现实中根本找不到却坚信在冥冥之中存在着的像“乌托邦”一样的地方。“我的心在高原,我的心在远方。”地球这个大村庄,它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乡,或曰籍贯;而精神的故乡可能又超出了地球,指向茫茫宇宙。

  女性凭敏锐的感性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尴尬在哪里,于是索性让心胸变得开阔起来,把寻根的伟大使命

  交给男性去做好了,在这个问题上女性永远不会做得像男性那么认真,摆出那么一副任重而道远的样子,因为那样轰轰烈烈的位置是在好几千年以前就定好的,岂可轻易改动。

  对于女性,最好的故乡是爱,最好的归宿是自由。那首《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是唱给她们的。

  她们最久远最结实的根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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