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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马原的幸福生活

 
  作者:张永义

  有两个马原,一个是写出了《虚构》、《冈底斯的诱惑》和《叠纸鹞的三种方法》等一大批精彩绝伦作品的那个汉人,身材魁梧,他来自拉萨的八角街,曾经占据着纯文学刊物的最显著的版面,十多年前在他的名字后面,经常尾随着余华、苏童、格非和孙甘露等一伙文学青年,就像一嘟噜新鲜的葡萄,那些多事的评论家习惯把他们称为先锋派。那时的马原,发誓“要做拿世界大奖的中国第一人”,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另一个马原是你我所陌生的,1988年岁末从西藏撤退到老家东北,已有了个落地时整整10斤重的儿子马大湾,从此很辛苦地赚钱,拍电视,办公司,津津乐道男人的美色和衣服,在深夜的街头骑着单车,一边大声唱着谭咏麟的流行歌曲:谁能够喜怒哀乐自由?我觉得这时的马原恰恰是幸福的,离现实生活也最近,他那灼人的目光在漆黑的胡须掩映下,或许已经变得黯然,但谁又能说,作家就活该在一根绳子上吊死呢。花花朵朵、坛坛罐罐里面同样孕育着美。

  这本题为《两个男人》的随笔集里,始终有两种不协调的声音在激烈地争辩着,一种声音以机械工程师的精心态度来审视小说的技巧和构造,这在卷首的“大话小说”和第三卷“虚实之间”里表现得尤其充分;另一种声音则低沉沙哑,略带着疲惫和追悔,处处散发着平凡生活的汗味,即使是针对同行如余华、陈村、贾平凹等人的评头论足,也显得随意而发,不那么严谨刻板。

  首先,我要说,马原是位阅读视野非常开阔、真正懂得小说内里的作家,他指出了很多创作当中隐藏已久的矛盾,透露出重估一切价值的怀疑精神,比如,文学价值与作家的历史地位相适应吗?为什么有些作家不被文学史家看重,作家同行对他们又极为推崇?小说里的哲学意味深厚了,小说的文学价值会因此提高吗?对此,我们可以想想大仲马和毛姆受到过的鄙视,乔伊斯和普鲁斯特的书被奉若神明,却不得不束之高阁,与蜘蛛网做伴;可以想想霍桑的《红字》和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多么精致多么激动人心,奇怪的是,文学史家每到他们这儿反倒吝啬起笔墨来。请你稍微想想,就会明白马原的质问:是谁的眼光出了误差?

  其实,是外面的世界起了大变化,时隔数载,当马原又不甘寂寞地回到写作流水线上,不适应是肯定的,这关系就好比近视、远视和老花眼,三种情况很难同时发生。试想,钱钟书在写完《围城》以后,那么多年浸淫在古典诗词的氛围里,即使社会环境允许,恐怕也未必能够把散失的小说手稿《百合心》再次铺叙开来,过了这村没那店。马原是聪明人,何必要为昨天的云而错过今天淋漓的雨呢,何必要说回调内地“是我一生中走错的最大一步”,即使你回到拉萨,那里也再没有你的家。真正的作家,心里随时都带着一张地图,诗人毛泽东就曾经说,我是个打着破伞云游中国的孤人。

  不必懊悔,不必惭愧,马原,好好唱你的西北小调,平凡的生活犹如大胖子女人过小桥,少了分诗意,多了些朴实。那个难产的长篇小说《缘分的拉萨》,还是留待将来,由你的儿子大湾来写吧。到大学里教教写作,或许还能发挥些余热。你不是经常把梅勒的至理名言挂在嘴边么,“写小说至少不比弹钢琴容易”。然而,谁又规定小说家一定要会弹琴赋诗呢,选择你爱的,爱你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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