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笑谈往事
	走不出的白鹿原 　　销售了66．1万册的《白鹿原》，现仍摆在各个书店里，谈起来也许有些历史的感觉，可仍然是摆脱不掉的话题。出生于西安市东郊渐桥乡西蒋村的陈忠实，已踉踉跄跄地走了58年，虽然，他曾一度宣布再不上这个"原"，可是，就真的能走出"白鹿原"吗？ 　　"哦，你是说，我有生之年可能再写不出比《白鹿原》再好的作品？一部作品，首先是作家关于生活、艺术、思考的凝结，这部作品完成之后就进入另一个追求，内容和表现形式上可能没有前一部作品完善，可另一个作品是另一种追求，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很难说下一部作品是哪种形态；也不想和自己较劲。前一部和这一部思考方式不一样，不可能重复自己。完成了《白鹿原》后，心里也并不踏实，说不关心结果是虚伪的，是酸溜溜的清高，当时妻子曾经问'如果出版不了怎么办？'我毫不含糊：'我来养鸡'。" 　　"始料不及的是，从交出稿件到收到高贤均先生的第一封表态信，仅仅才20天。我原来预料最少也得两个月。收到信的当天，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可以不去养鸡了，上帝！'《白鹿原》写作过程中，最难以忘记的，对心灵而言而最关重要的是划上最后一个句号时的感觉，我似乎从一个悠长的隧道里摸着爬着走出来，刚走到洞口看见光亮时，竟然有一种忍受不住光明刺激的晕眩。这是真实的。"已经58岁的陈忠实有一丝孩子般的天真浮上眼角。 　　"写成了《白鹿原》，我终于把握住了属于自己的10年。哦，上帝，我在迈进50岁的时候，拯救了自己灵魂。当我感受到了这个生活命题的时候，我没有轻易地把它写出来，而是认真地去做了我认为值得做的一件事。"陈忠实很实在地说道，双眼闪着真诚的光。"那你最不如意的呢？"我问。 　　陈忠实陷入一种追思："没有考上大学。"文学圈内都说他生活单调，生活中，其实他有自己的爱好。"到院子里坐在竹躺椅上喝酽茶，抽雪茄烟，把录音机放到最大音量听秦腔，或者喝酒，全都是烈性刺激，忘情的时候，我还自己扯开嗓子自唱自赏呢！" 　　三个"情人" 　　1968年结婚的陈忠实，当时已26岁，属于大龄青年，高中毕业时，以前三名的成绩却在高考中名落孙山；妻子的学历是初中肄业，这种搭配方式也正符合农村习惯。以后，妻子生下了两女一男，靠着从30元到39元的工资养活着一家五口，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婚外恋，更养不起什么情人，虽然，那时的他，已经是公社的副书记兼副主任。 　　后来，《白鹿原》有了包括修订本、精装本等累计印数66万多册的纪录，再加上香港、台湾、韩文版、日文版的先后面市，总之陈忠实发财了，有了"情人"，不只一个，有3个。陈忠实出生的时候，正是三伏天，落地后不到半个时辰全身就起了痱子，母亲整个夏天从他身上撕揭干壳了的痱子皮，一揭就是半碗。后来母亲每逢他遭难就说："你落生的时辰太焦躁了。"就凭这，"太焦躁"了的陈忠实也应该有种方式让自己避免太焦躁。 　　其实，这种心态的延伸还应追溯到20年前，那时30出头的陈忠实，正埋头率领一帮后生、妇女农业学大寨；同时，在心底垒砌着文学的砖块，突然上级要他参加接待一个日本文化访华团，同事们好一阵忙活，像扮新郎一样，给陈忠实打扮了一番。晚饭时，满手老茧、脸庞黑硬的陈忠实邻座是一位涂着鲜艳的口红浑身洒满香水的日本女作家，弄得陈忠实一直操心，担忧红嘴唇女人若走到街上，会被劳苦大众像剪烫发一样把红嘴唇剪掉：这可该怎么办呀？20年后的一日，陈忠实走在华盛顿大街上，正在为无处抽烟烦恼，突然精神大振，恼怒全无，他发现了一辆坦克，这是一辆很奇特的坦克，身座乌黑乌黑的威严凝重，但炮管却不可思议地改换成一支口红，这支口红直插云霄地挺拔在坦克之上，鲜艳夺目，别有意味地指向天空，这让陈忠实终于感觉到了人类的宽阔。既然，女人的东西可以渐变到如此显赫，那么，男人也当然可以"鸟枪换炮"。于是"第一情人"的档次经过了近30年的锤炼后，得到了"扶正"，终于，由以前的小纸烟或者是农民的烟袋这一级，一步跨入到"巴山雪茄"的级别，"不贵，两块五一包"，陈忠实掂了掂雪茄烟盒，"嘴享福了，以前，一个月50元钱养活5口人，只能搓地瓜叶或旱烟叶"。 　　第二"情人"呢？--陈忠实喝酒是出了名的，写《白鹿原》的时候，他的调节就是喝烧酒，抽雪茄、听秦腔，借以松弛神经，这几年，他几乎是每晚呆在办公室里，自斟自饮。陈忠实说：血液粘稠，喝了酒舒服。 　　陈忠实的第三个情人--足球。过去，陈忠实在乡下住时，电视信号被挡，每遇大赛，陈忠实都要蹬自行车跑10几里路到朋友家看，或者到几里外的一个军队单位看，看完，又摸黑往家赶，半夜三更，如果看到白鹿原下一个黑影吼着秦腔，又引来旁边满村子狗叫，不用猜，那一定是中国队赢了；如果看见一个黑影低头不语，垂头丧气，冷不防还身子一矮摔到了沟里，大半天才爬起来还冲着灯光直摇头，那保准是中国队输了。 　　其实，这种对"情人"的态度也表达了陈忠实性格中许多很本质的东西，用他自己的词说："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古青山遮不住，过了灞桥，昂然掉头，东去一拂袖。" 　　死亡与七个老婆 　　陈忠实最有特征的是他那张脸，满是皱褶，朋友评说这张充满成熟魅力的脸，若放在国外，不知要演绎出多少故事，这种气质若要征服什么，白嘉轩（《白鹿原》主人公）一连串的明媒正娶必会相形见绌。"一些作家往往将现实中的一些敢想但不敢做的想法通过用文字表达出来，白嘉轩就一连串娶了7个老婆。"我说。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有想娶7个老婆的念头？"陈忠实又笑了起来，"其实，我写他有7个老婆，是想写出一些隐含的文化，为什么不是娶了3个，4个，也不是100个，而是7个，生孩子为止。就是要点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传宗接代传统。你看，白嘉轩每死一个老婆，他父亲就说：'再卖一匹骡子'，死一个女人就等于损失一匹骡子；那时候，农村女人也就是这个价钱。白的母亲说'女人就是糊窗户的纸'，通过这些，就可以看出，白家要的就是后代。 　　"再说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其实，白嘉轩6个老婆连续死亡，不是由于神秘，像关中农村，一个盲肠炎就能把人弄死，白嘉轩并没有长着一个怪异的生殖器，但这种传言也造成了对女人的性压抑，精神压抑，这也是死亡的原因。" 　　经历了书中那么多的死亡，作家个人对死亡的认识，已经不仅仅是生理肌体的细菌问题了吗？ 　　"死亡，就是一种自然现实，我曾经为此写过一首诗，大意是：天上可能有一些陨石，那些家伙掉下一块来，打中哪一个人，那个人就死了，没有什么理由，最后每一个人都会被打中，年轻轻死了的，就因为被打中的早了一些，是倒霉蛋。" 　　58岁的陈忠实谈死亡谈得很超然，而谈起他的子女，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大女儿当律师，二女儿是个财会人员，小儿子在省电视台工作，遗憾的是，就是没有一个能给国家制造巡航导弹的。" 　　"有没有也和你一样喜欢搞文学的？"我问。"没有，文学没有继承性，画家可以，说相声也可以；文学靠的不是技术，是感悟，兴趣。" 　　而这种感悟，往往不是父子之间，而多存在于与孙子之间的天性。正谈着，陈忠实3岁的外孙子跑了进来，听别人说，因为忠实经常迎来送往，外孙也把这一套学来了，果然，当我和忠实握手言别时，外孙先跑到门外，抢先跳着与他握手，最后一下，还煞有介事："那就这（样），那就这。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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