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的五种情境
	作者：钟洁玲 　　在雨夜的街头，我和朋友听到贩卖影碟的小贩叫喊着"王家卫"和"花样年华"，不禁相视，然后大笑，以前这样的声音叫喊过《铁达尼号》和《还珠格格》。在一个月内，小资们忽然觉得再说"我爱王家卫"就要脸红了，王家卫不知怎么就成了都市的象征，区别着"乡土"的张艺谋。 　　什么花样，谁的年华？总是晚上，雨夜，长街窄巷，西餐，麻将台，老式收音机，依我看，这就是花样了；而年华就是蓝旗袍，绿旗袍，红旗袍，花旗袍，这种怀旧式样属于那个王家卫只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不知道这个上海男人在青少年时期受了什么样的情感创伤，在这段平白无故地反复折腾的情感故事里，安置了人生的五种情境：寂寞，梦想，犹豫，逃避，追忆。 　　情境之一：寂寞。人生纵使有繁华热闹，也是为了寂寞而设的，为的是将寂寞显得更加突兀而已。寂寞织在张曼玉那华丽的旗袍里，她习惯穿着它们，在过道或石阶上侧身而过，矜持地保持着与邻人的距离。买一碗云吞面都要披挂齐整，漂漂亮亮，衣服与人一样，空守繁华，无所事事，非常浪费，浪费了岁月，这就是寂寞。 　　情境之二：梦想。难以名状的爱情，关于旗袍与西装的。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是由这两人对那两人的猜测开始，"他们是怎样好上的"成为一桩要案，分析推断的需要衍生了后来的约会。第二次，女的说：你点你老婆爱吃的菜，我想知道她爱吃什么？男的说：我也想知道你老公爱吃什么。结果这两人吃了那两人的饭菜，这那儿是在吃，分明是办案！日复一日对那两人的探究，使她的孤单他的落寞已经犬牙交错，共同的处境导致嘘寒问暖，进而难分难舍。 　　情境之三：犹豫。如果你能活到八十岁，起码有三十年是在犹豫。渴望别有天地的爱情，渴望燃烧，在抵达中年之前，至少应该纵火一两次，但所有的激情都抵不过再三的犹豫，最终被统统地绞杀了。见或不见，走或不走，接受或拒绝，亲密或疏远，爱还是不爱？一连串的絮语，是王家卫的，它伴随着张曼玉无休止的旗袍阵容，躲闪压抑，隐而不发。犹豫是因为要选择，选择就有风险，首先是人际的风险，孤男寡女开始纯洁地互访，麻将声就是风险，它堵住了房门；后来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到外面旅馆见面，风险就移到了内心，"我们不要学他们"，一句话使一场爱情无功而返。 　　情境之四：逃避。不该爱而爱上了，也就是大限临头，这种时候往往走为上计，爱或其他问题都这样，到了纠缠、挣扎，不好对付的时候，就知难而逃。电影里有一组超现实的描写：两个受着感情煎熬的人相处于斗室之间，有一个还可以笃定地写武侠小说。身未逃，心已在逃。我想，这样的六十年代，年谱上没有，地图上也找不到，只存在于王家卫的白日梦中。梁朝伟问：如果还有一张票，你会走吗？王家卫媚雅，替张曼玉选择了逃避。之后，无言离别，像逃避瘟疫一样逃避世俗的幸福，形成遗憾的诗意。 　　情境之五：追忆。有逃避才有追忆，追忆中浅唱低吟，徘徊不已，包含了惆怅、无奈和缩命。电影里的追忆是新加坡单身公寓里遗下的一截带口红的烟蒂，一个欲言又止的匿名电话；多年后，张曼玉带着孩子住到当初两人相遇的寓所里，梁朝伟也来了，就是不让碰面，只是意味深长地钉着那扇门，一墙之隔，失之交臂。追忆中的往昔与真实的往昔可能并不相关，就像作家笔下，叙述的人生和生活的人生脱离一样，我们终日去追忆和怀念的，是臆想中的人生。 　　寂寞，梦想，犹豫，逃避，追忆，这些我们经历着的常态，在王家卫那里全部进入标准化流程，规格适中，浓淡相宜，精雕细琢，别致完美，可以成为怀旧样板。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电影我看着看着，总觉得是在观赏一张技术图纸，四边都有屏障，无法融入，于是我也只好落入王家卫式的逃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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