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律背反--画不圆的圆圈
	作者：刘畅 　　1、我们说："纯粹理性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二律背反"。这种表述似乎把"二律背反"比喻为一个泥潭或怪圈。在这里，康德与其说要试图借助二律背反得出某种结论，不如说是试图论证理性在这里如何不可能得出任何结论。从形式上，每一组二律背反都有一个正题和一个反题。运用归谬法，先假设反题成立，推出矛盾，于是得出正题结论；又由正题推出矛盾，从而得出反题材结论。双重归谬的结果，构成了一个闭合的圆圈（p→~p）。但同时，圆圈的正面（正题）与反面（反题）的区分消失了。这就象艾舍尔画中的"怪圈纸带"--纸带扭动180°后首尾相接，从而形成一个不间断的平面。蚂蚁可以从正面出发，一直爬到反面。 　　2、尽管怪圈远比许多粗拙的推理更具形式上的美感，但它终究是我们在推理中试图避免的。因为一旦"陷入"怪圈，推理就"无可避免"地失效了--怪圈中的正反命题同时失去了真值。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平常我们在类比的意义上说的"背反"、"悖谬"，其所指并不总是一致的。例如所谓的"进退两难"："进"也是错的，"退"也是错的--这意味着：正题、反题在一个向度上等值（一般来讲，是价值上的负值）。但严格来讲，怪圈或二律背反是指正、反两题皆无值。这不是说：正、反题材都是错的，而是说，正、反题都是无意义的。 　　3、我们在推理中力图避免怪圈，有如我们在生活中力图避免"尴尬"。尴尬的状态中，与其说两种相反的选择都是错的，不如说它们都是无意义的。或者说，之所以两种相反选择都是不可取的，不是因为它们都会导致失败的结果；而是因为不同选择都无助于从既成的败局中解脱出来。它们的不可取是预先注定的。 　　"尴尬"在古汉语中或被写为"间界"。也许这是谐音之故。但"间"、"界"两个字也提供了某种相关的意旨。"间"可以指把相关的两者联系起来，例如"之间"、"中间"；但也可以指把原为一体的东西从中"间（jiàn）"开，例如"离间"。同样，"界"也同时兼有联系和分割的双重含义。这一现象似乎提示着，陷入"尴尬"某种意义上就是陷入了一种"间"、"界"的状态。 　　4、康德把"宇宙论的论证"解释为："此种论证即自现象领域中之受条件制限者上升至概念中之不受条件制限者，此种不受条件制限者乃吾人所视为系列之绝对的总体之必然的条件。"（A456，B484）恰恰在这种对于"绝对总体"的"不受条件制限"的"必然条件"的追求中，理性陷入了二律背反----一种含混的、相对的、无所谓真假的"间界"状态。这里有关的重要概念是："不受条件制限的"（unconditioned），"绝对"（absolute），"概念"（concept），无限（infinite），序列（series），必然（nessesary）。 　　5、康德的四组二律背反是与先验分析论提出的四组判断/范畴/原理相对应提出的，于是在各不相同的向度上讨论问题。但其共同之处是讨论的都是在一序列上有无一绝对界限的问题。比如：时、空序列的有限或无限；对复合体不断分析的序列中能否达到绝对的简单部分；因果作用的序列有无一自由因作为绝对起点；变化序列中有无绝对必然条件（必然存在者）。康德对这些问题的解决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说明其如何不可能有答案，或者说，这些问题本身不成其为问题。 　　6、由此，康德运用归谬法的论证基本上是消极的，甚至很能难说这里对四组八个不同命题的论证大多数是严格和正确的。深究起来，每一个论证不同程度上都具有中项混淆、偷换概念、前提虚假等错误或漏洞。刻薄地讲，许多情况下论证有类于以下的情况： 　　正题：所有的猫都是女人。 　　反题：所有的猫都是男人。 　　证明1：假设：所有的猫都是男人； 　　则：所有的猫都是人； 　　但是：所有的猫都不是人； 　　故：所有的猫都是女人。 　　证明2：假设：所有的猫都是女人； 　　则：所有的猫都是人； 　　但是：所有的猫都不是人； 　　故：所有的猫都是男人。 　　这里，论证的错误在于，无论把猫界定为男人，或女人，都是一种无效/无意义的界定。或者用康德的话说，质的判断不仅有肯定判断，否定判断，还有不定判断；否定了反题，并不等于就肯定了正题。假如要为康德辩护，我们或者会说，康德这里只是对传统上唯理论和经验论两派观点的一种戏仿。这两派观点的根本错误，在康德看来，还不在于具体论证中的逻辑错误，而在于一入手就提出了一些无意义的问题。 　　7、这些问题之所以无意义，就在于把"序列"当作了"总体"，把"方向"当作了"量度"。 　　比如，把"变化序列"当作一"总体"，讨论有无一"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可以作为绝对必然条件对其加以制限。实际上，总体只是一系列中的总体，总体是有限性的，但序列却可以是无限性的。序列之可以是无限的，在于序列是在一方向上的序列，而方向不会在任何一极大量（maximum）上终止。[注："盖此无限的全体并不表现其如何之大，因而非极量之概念。" (It (an infinite whole) does not represent how great it is, and consequently is not the concept of maximum.)《纯批》A430，B458］在一个方向的序列中，我们可以对一个量加以度量，但我们怎么度量方向呢？"无限"、"绝对"、"必然"、"自由"等概念指示序列的方向，它们不在序列的任一点上。 　　"时间有无起点？""空间有无界限？"这就象在问："大是什么东西？""长是什么东西？"答案是：大小、长短是用来表述东西的一组概念，它们本身不是什么东西。 　　8、在时空中现象得以呈现，纷繁各异的现象构成了世界；世界由时空、现象而得以确定。由此，比较世界与时空的界限，就如同比较"1米"与"米尺"孰长孰短，谁在谁的内部。1米在米尺的内部，还是米尺在1米的内部？这问题又有谁能答得出来呢？ 　　米尺是1米的根据，那么，什么是"米尺"的根据呢？是经过巴黎子午线吗？那么把1米定义为经过巴黎子午线的四千万分之一根据的又是什么呢？----是我们自己，是把"1米"当作"1米"的人。 　　但陷入怪圈的宇宙论者却试图从世界中找出一个绝对、必然、无条件限制的标准来。有没有绝对的广阔？有没有绝对的长久？无限有没有界限？----可我上哪儿找这些绝对的标准去呢？找来找去，最终还是得问我自己：我把什么叫做"绝对"？把什么叫做"无限"呢？ 　　9、要彻底摆脱怪圈，不能像大蚂蚁似的没头没脑地爬来爬去，而是要用剪刀把圈一刀剪开、然后摊平。要摆脱二律背反，也就要让现象和概念分离开来，各就其位。而在康德，也就是要把超验哲学重新引回到先验哲学的道路上来。"transcendent"，原义是僭越。而超验哲学的根本问题也正在于对某些大概念的使用超出了它们的本分，对同一个概念使用不同的标准。而悖论的产生也就在于：同一命题包含着被不同标准加以阐释的可能性，或被用不同的标准强加阐释。而对概念的正确划界，本质上也就是对人类理性的正确划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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