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病
	作者：吴义勤 　　自从梁启超在19世纪末大张旗鼓地倡导"小说"以来，中国小说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确实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成绩。但时至今日，一个世纪过去了，小说却似乎重又陷入了某种困境。小说似乎越来越平淡，越来越远离读者，越来越失去激动人心的力量。一方面，好小说越来越少。我们不但再也读不到那些令人兴奋的"轰动"性小说，而且甚至连一般意义上的好小说也很罕见，这不能不使我们关注小说的兴趣大为降低；另一方面，小说家的写作寿命也似乎越来越短了，"老作家"们不写也就算了，那些年轻的正当年的小说家似乎也已"写不下去"了，他们的"写作长度"之短已到了无力承担人们对他们任务期待的程度。我想，小说肯定是"生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不知道这个世纪末会不会再出一个梁启超式的人物来医治小说之沉疴，重振小说之雄风。在我看来，当今小说的病症是那样的明显，医治起来该不是太困难吧。 　　一、技术病 　　中国小说经由"五四"和八十年代两次与西方现代小说的大融合，其艺术含量和技术含量均大为增强。特别是八九十年代以来，在新潮作家、新生代作家的努力下，小说的叙述实验和文本游戏已经被推进到了一个极端的层次，元虚构、跨体写作、解构叙事……各种各样的小说可能性都被挖掘和呈现出来了，这使中国小说至少在形式和技术领域已毫不逊色于西方文学。这也是许多青年作家所自豪的：我们在小说领域已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但是，另一方面，问题也随之而来了。"世界"是小说的价值目标吗？如果是，它是一个"终极性"的目标呢？还是一个阶段性的目标？事实上，当我们把"世界"虚拟为一个目标时，我们正在一步步把自己的创作力引向歧途，并最终不可避免地导致艺术创造动力的丧失。九十年代一大批正当年的而且曾经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之所以写不出作品，我觉得就根源于这种"动力"的丧失。既然已经达到"目标"了，那还有什么好写的呢？一切可能性都尝试过了，再写还有什么意思呢？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虚拟一个"世界"目标时，实际上是把"世界"高度简化了，"世界"的丰富性被技术或形式等艺术表象置换了，"世界"已远离了西方小说的真相。而我们的作家偏偏沉醉在假象里不能自拔，他们不生病才怪呢！ 　　二、语言病 　　中国小说从"五四"开始就出现了一种倾向，那就是对汉语言的怀疑与不信任。胡适、钱玄同等人都不自觉地把汉语作为文学"革命"的对象，并不约而同地设计了一条由拼音文字取代文言文和白话文的道路。这就使我们看到，一个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在语言上都存在一种"欧化"的倾向。特别是到了八九十年代的新潮作家、新生代作家那里，语言不但"欧化"，而且还"拉美化"了。一些青年作家甚至还追求语言的"不及物性"，所谓能指与所指的分离，所谓语言的自律运动，所谓语言的游戏性，等等，追求的都是语言的"词不达意"、"不知所云"的效果。而正因为有了这种对汉语的不尊重，因此，我们的小说对汉语美学功能、表意功能的挖掘就显得很不充分。实际上，汉语是世界上所有语言中最文学化和美学化的文字之一，任何一种拼音文字都无法望其项背。我们的作家暴殄天物，弃之如敝屣，真令人万分痛心。 　　三、"精神"病 　　从梁启超到"五四"到三四十年代，中国小说可以说都是最讲"精神"的，启蒙精神、现实战斗精神……几乎是贯穿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的。但小说发展到八九十年代时，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潮小说、新生代小说已经越来越失去精神的追求，不但越来越无法对现实"发言"，而且甚至连起码的那点"反抗"的姿态也没有了，许多小说已经沉迷、陶醉于生活中无法自拔了，那种消费生活、享受生活的甜腻腻软绵绵的文字，已使小说变得越来越"轻"了。鲁迅在世纪初要小说能"撄人心"，现在的小说却似乎连"撄"自己心脏的力气都没有了。证明这一点的另一个例子就是在八九十年代的许多小说里我们会发现，作家们所表现的人生也都具有精神病症状，欲望、变态、发泄、仇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精神"的负面。他们甚至连对"美"的起码的热情也没了，反而对"丑"与"恶"表现出了近乎偏执的喜好。在这样的小说里，我们要见到什么"美学精神"，恐怕也是困难的。当然，我们这样批评中国小说时，又有可能忽略另一种倾向。那就是在八九十年代中国小说中"声音"同样不弱的所谓张扬"道德理想主义"的文字，这些小说打着"精神"的幌子，以叫喊的方式在小说中宣扬所谓理想、高尚、仁慈、善良……表面上虽然很"思想"、很"精神"，实际上只不过是把一些常识、公理当作"思想"、"精神"贩卖，从艺术和审美精神角度来看，他们并不比前一类作家高明，他们同样患上了"精神病"。我把前一类小说所患的精神病称为"精神萎缩症"，把后一类小说所患的精神病称作"精神妄想狂"，它们都是世纪末中国小说的大敌。 　　不过，说到当前中国小说的"生病"，其症状还有很多，我这里所说的只是我个人感受较深的几种。还要说明的是，这些病症只与一部分作家、一部分小说契合，它不针对我们时代所有的小说作家、小说作品。我的片面之词，表达的仍是对于中国小说的期待，我希望生病的小说越少越好，希望中国小说能以"健康"的面貌走进二十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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